東邊的燈火亮得發赤。
像井口下頭壓著一爐沒熄的血炭。
陸照川沒有去拍場。
他從北側舊坊的背簷翻上去，踩著碎瓦和爛木樑，一路壓到東井外圈最高的一座廢鐘樓上。樓身歪斜，樑柱裡全是潮腐味，腳下木板一受力就輕輕呻吟，像要散架。
他伏在斷窗後，往下看。
東井拍場比白日更擠。
半圓形的舊井廣場被黑布棚頂罩住一半，底下掛著一串串灰燈，燈火不黃，反而發青，把人臉照得瘦硬。拍臺立在井沿上，四角插著鎮風銅釘，井裡有水氣往上翻，帶著一股發腥的冷甜味。
來的人太多。
牙行的人，採辦的人，散修，押貨客，還有幾道氣機藏得極深，像刀子埋在泥裡，只露一點寒。
表面上，這是正常拍場。
可陸照川只看了十息，眼神便冷了。
不對。
人太滿，口子卻太空。
東井四面本有八條退路，今夜卻有三條巷口被賣雜貨、賣藥灰、賣爛器的攤子堵得死緊。攤主看著懶散，袖口下的手卻都穩，腳下還壓著同一套挪步位。不是做買賣的，是佔口子的。
拍臺北面，兩個扛箱的苦力一直沒動。
可那箱子底角隱約泛出鐵青，不是木箱，是包了皮的鎖陣匣。
再往西，酒攤邊坐著三個醉漢，酒氣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聞到，腥辣刺鼻。可他們靴底乾淨，袍角也沒有半點潑酒痕。
裝都裝得不夠像。
陸照川視線一寸寸掃過去，把每個卡位都壓進心裡。
不是臨時起意的截殺。
是提前織好的網。
而且這張網，不是對著某個尋常帶貨人。
是對著他這種人。
井沿附近，已經有人在低聲放話。
“聽說今夜有硬貨。”
“不是命火？”
“比命火還硬。帶碑的。”
最後三個字壓得很輕，風一卷就散。可散得太刻意，恰好夠讓該聽見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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