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91章 惠帝駕崩(1)

作者:大海五皇子·8天前

七月裡,未央宮的幾棵梧桐樹就開始掉葉子。才進八月,枝頭就禿了,只剩光桿子,風一過,“嘎吱”“嘎吱”響。

趙談每天清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掃帚掃殿前落葉。葉子又薄又脆,一踩就碎,不成形。

八月十五,劉盈還起了床,在殿裡走了兩圈。趙談扶著他在後殿廊下站了會兒。劉盈眯著眼往南邊看,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長樂宮的桂花,今年開了沒有?往年這時候,香氣能飄到這邊來。”

趙談說:“奴婢昨天路過,聞著,開了。”

劉盈點點頭,沒有再說話。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說累了,要回去躺著。趙談扶他回寢殿,看他躺下時眉頭皺著,給他掖了掖被角,出去吩咐御膳房熬碗參湯。

等他端著參湯回來,劉盈已經睡著了。趙談把湯碗擱在案上,坐在腳踏上守著。陽光從窗格斜進來,落在劉盈臉上。那張臉瘦得脫了形,近乎透明,嘴角那道細紋還在,睡著時也像在微微地苦笑。

從那天起,劉盈就沒再起過床。也不吃東西,連粥都不喝。

十九日夜裡,劉盈忽然清醒了一陣,叫趙談把窗戶推開。趙談勸,夜裡風涼。劉盈說,就開一小會兒,他想透透氣。

窗戶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草木枯敗的氣味。劉盈深深吸了一口,臉上竟浮出一點活人的顏色。他靠著軟枕,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忽然問:“趙談,你說,天上有星星。星星上,住不住人?”

趙談一愣,不知道怎麼答。

劉盈自己笑了笑,聲音輕得像紙片落地:“朕小時候聽太史令講天象,說每一顆星,都對應著地上一人的命。朕的星,是哪一顆?是亮的,還是暗的?”

“陛下是真龍天子,陛下的星,自然是最亮的。”

劉盈笑出了聲,很輕。“真龍天子。龍不是該上天入地麼?朕現在連這道宮門,都出不去。”

趙談眼淚下來了,他怕劉盈看見,低著頭,用袖子飛快抹了一把。劉盈沒有看他,還望著窗外,外面什麼都沒有,黑糊糊一片。

二十日寅時,劉盈的喘氣聲忽然粗重起來。趙談一夜沒睡,守在榻邊,聽見聲音不對,趕緊湊過去。劉盈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上滲著一層薄汗。趙談要去叫太醫,劉盈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力氣很小,幾乎感覺不到。

“別去了。”劉盈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叫來,也沒用。”

“陛下……”

“你坐下。”劉盈喉嚨裡呼嚕呼嚕響,像是有東西堵著,“朕跟你說句話。”

趙談跪在榻邊,湊近了聽。劉盈的眼睛望著帳頂那條雲龍紋,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出聲:“朕這輩子,對不起父皇。他把江山交給朕,朕守不住。也對不起如意,朕沒能救他。對不起很多人。”他喘了兩口,攢了些力氣,又說,“朕唯一對得起的,是朕自己。朕從頭到尾,都沒變成母后那樣的人。”

趙談哭出了聲,頭抵在榻沿上,渾身發抖。

劉盈的手從他袖子上滑下去,輕輕落在被面上。他望著那條繡龍,嘴唇微微翹了一下,那弧度像笑,又像嘆氣。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趙談撲上去,喊陛下,連喊好幾聲。劉盈沒有應,安靜地躺著。臉上的神情,反倒鬆弛了些,那條一直擰著的眉頭,終於展開了。趙談抱著榻沿號啕大哭。哭聲驚了外殿守夜的小內侍,小內侍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報信。

卯時不到,未央宮就炸了鍋。宮女尖著嗓子哭,內侍來來回回地跑,有人去報太后,有人去敲朝鐘,有人跪在殿門外,把頭磕得咚咚響。

長樂宮那邊來得快。天亮沒多久,呂后就到了未央宮前殿。她穿著素服,後面跟著呂產、呂祿和幾個近臣。她走進寢殿,腳步極穩,臉上什麼神色也沒有。她走到榻前,站住了。

劉盈躺在那裡,身上換了新袞服,雙手交疊放在腹上。呂后低頭看著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殿裡跪了一地人,誰都不敢抬頭看她。只有趙談悄悄抬了眼,看見呂后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又鬆開,鬆開了,又蜷起,反覆了好幾次。

然後,呂后退了一步,轉過身,對著滿殿的人說:“傳孤懿旨,發喪。”

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跟往常在朝會上說“準了”時,一模一樣。

說完,她就往外走。步子照樣又穩又快,素色袍角從門檻上掃過去,帶起一點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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