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後殿東邊有一間值房。呂產平日就在那裡批閱丞相府的文書。
辰時剛過,他正低頭看一份南郡報上來的秋糧賬冊。門簾一掀,呂祿大步跨進來,甲葉嘩啦響。
呂產頭也沒抬,竹簡翻了一頁:“進門前,不知道讓人通傳一聲?”
呂祿在對面一屁股坐下,靴子磕在案腿上,咚的一聲。“通傳什麼,我又不是外人。”他把佩劍解下來,橫擱在膝上,眼睛掃了一眼案上那摞文書,“還在看你的賬本子?南郡的糧食入庫幾個錢,還用你親自算?底下人不會辦?”
呂產把竹簡放下,抬眼看呂祿:“你操練你的兵,我管我的事。北軍是護衛宮城的,你天天拉出去跑二十里,宮禁空了,你擔得起?”
“宮裡裡外外都是咱們的人,空什麼。”呂祿身子往後一靠,椅背磕在牆上,悶響一聲,“阿母叫你當相國,是叫你管天下大事,不是叫你把南郡的穀子數三遍。”
呂產的嘴角往下壓了壓,沒有接話。他把南郡的賬冊合起來,收進木匣,換了一卷帛書展開,是長安城西市擴建的圖紙。呂祿湊過來瞟了一眼,嘿了一聲:“你還在打你那座新府邸的主意?我跟你說過了,眼下國庫不寬裕。”
“國庫不寬裕是你說的。我查的賬目,還有餘錢。”呂產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西市那片地空著也是空著,建座相府怎麼了?阿母都點了頭的事,你在這裡攔什麼。”
呂祿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呂產:“阿母點頭,是給你面子。可我管著北軍,我說話也是要算數的。你把國庫的錢拿去修房子,到時候北軍士卒的糧餉發不出來,你去跟那些拿刀的人,講你的圖紙?”
“北軍糧餉,自有少府撥付,礙著你什麼事了?”
“礙著我什麼事?”呂祿猛地轉過身,臉漲得紅,“北軍那三萬人是我在帶。將士們每天吃什麼喝什麼,我比你清楚。你坐在相府裡寫寫畫畫,知道外面一石米多少錢?知道冬天士卒要添多少件棉襖?”
呂產也站起來了,臉沉得像鍋底:“呂祿,你別忘了,誰才是相國。”
“相國怎麼了?相國了不起?沒有北軍給你護著,你這個相國,連這道宮門都出不去。”
兩人梗著脖子對視。值房裡靜了。呂產先別開目光,把圖紙捲起來,塞進抽屜,坐回去,翻開另一卷文書。呂祿哼了一聲,拎起佩劍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扔下一句:“你那座府邸的事,我明日早朝,當眾再議。”
“當眾就當眾。”呂產盯著文書,眼皮都沒抬。
長樂宮西邊的廊下,呂嬃和幾個呂家旁支的婦人,圍坐在暖閣裡喝茶。呂嬃是呂后的妹妹,嫁給了舞陽侯樊噲。樊噲過世後,她守著偌大的家業。
她端著茶盞,聽幾個侄媳婦說閒話。說到呂嘉在封地的作為,呂嬃冷笑一聲。
“那個小畜生。阿姐封他做王,他倒好,連個人形都沒長出來。”呂嬃把茶盞擱在小案上,磕出清脆一響,“我聽說,他在封地給自己修了座比未央宮還大的園子?”
一個侄媳婦趕緊接話:“姑母您不知道,何止園子。他出門用的車駕鑾蓋,全是照著天子規格辦的。”
呂嬃撇了撇嘴:“他那死鬼爹呂臺,當年還跟我爭田產,爭得臉紅脖子粗。如今他兒子比他還能折騰,早晚把那一份家業折騰光了。”
旁邊另一個婦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呂嬃順著目光看過去,暖閣門口站著一個人,正是呂嘉。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
“姑母在說侄兒的閒話呢?”呂嘉邁步走進來,衣料窸窣響。他在呂嬃對面的坐席上坐下,伸手給自己斟了盞茶。
呂嬃看了他一眼,面上掛了個笑,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說你兩句怎麼了,長輩說不得你了?你那個園子,修得怎麼樣了?”
“快完工了。改日請姑母去指教指教,看比長樂宮的花園,哪個強點?”呂嘉吹了吹茶湯麵上的浮沫,喝了一口,“姑母守著那麼大的侯府,也該修修了。我府上還有幾個匠人,姑母要用的話,說一聲。”
呂嬃沒有接話,臉上的笑淡了。滿屋子靜了,只剩爐火燒水,咕嘟咕嘟響。呂嘉把茶盞放下,站起身,朝呂嬃拱了拱手,轉身走了。絳紫色錦袍從門口閃過,沒了蹤影。呂嬃這才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半晌,說了一句:“看見沒有,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跟我擺起架子了。”
長安城東,相府裡。這天晚上,呂產和幾個門客喝酒議事。酒過三巡,一個門客試探著問:“相國,上將軍今日在朝堂上駁了您修府的提議,可要尋個機會緩和一下?兩位大人都是太后的左右臂膀,鬧僵了,怕是不好。”
呂產把酒杯放下,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一個粗人,懂什麼?朝政是我在理,他管好他的兵就行了。如今他連修一座府邸都要來管我,明日是不是連我晚飯吃什麼,都要過問?”
門客不再多嘴,低頭喝自己的酒。呂產端起杯,又幹了一盞。臉上泛著酒紅,眼睛裡的火氣卻沒消。他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把酒杯在手裡轉了轉,忽然說:“我呂產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自己。他呂祿算什麼,靠著阿母的裙帶進了北軍,連仗都沒正經打過一場。我要是他,早就夾著尾巴做人了,哪還有臉在朝堂上跟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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