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108章 舅舅薄昭(1)

作者:大海五皇子·20小時前

劉恆坐在上面,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他心裡早就有數。宋昌說的,他昨夜一個人坐在燈下就想透了,甚至想得比宋昌更深。可他不能就這麼拍板。不是猶豫,是不能。他是代王,一句話下去,跟去的人要搭上命,留下的人也要擔風險。他得讓所有人把話說完,把心裡的怕和盼都攤在桌面上。

爭了快一個時辰。嗓子啞了,唾沫說幹了。最後所有人都看著劉恆,等他開口。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眯了眯眼,像是被光刺了一下。

“諸位說的,都有道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張將軍的顧慮,是本分。宋昌的見識,是格局。一個求活,一個求進。都沒錯。”

他站起來,袖子一拂,帶起一陣小風,吹動了案上的詔書一角。“詔不接,也不退。使者繼續好生招待,安置在驛館。回朝廷的話,就說本王需與代地臣工商議,容些時日。”

說完,他轉身往內堂走,步子邁得很穩。身後一片安靜。沒人敢追上去再問。劉恆走到內堂門口,停了一下。他沒回頭,背對著滿堂的人,輕聲說了一句:“你們先回去該做什麼,照舊做什麼。代地的天,塌不下來。”

薄姬在內堂等他。晚翠侍立在側。她沒問堂上爭得怎麼樣,只是端了碗熱湯放在他面前。“吵完了?”

“嗯。”

“你心裡有數了?”

劉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白菜豆腐,沒什麼油水,但熱乎。他嚥下去,點了點頭。“有數了。”他說,“去是要去的。但不是現在。”

薄姬沒再問。她知道,這就夠了。

朝堂散了以後,代王府裡靜得有些滲人。張武帶著那幫在代地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兄弟,背地裡沒閒著。劉恆不用派人去盯都知道,這幾天軍器庫那邊燈火通明,雁門關衛崢那邊的戍卒換防比平時密了一倍,連城門口賣胡餅的販子都被盤查了好幾輪。張武沒來找他請示,說明老將軍還在憋著一股勁,還在等他最後那句“不去”的準話。只要他一點頭,代地這扇門就算徹底關死了。

宋昌那邊更是坐不住。這位郎中令天天一大早就蹲在王府門口那對石獅子底下啃幹餅子。宋昌靠著獅子的圓腦袋坐著,餅渣掉了一襟懷,也不拍,任由碎屑沾在衣襟上,眼睛卻死死盯著官道盡頭。劉恆從衙署回來,遠遠瞧見那身影,心裡一陣煩躁,特意繞了條小路從後門溜進去,沒讓他瞧見。

兩邊都逼得緊。一個拿刀架在脖子上說別去,去了就是死,一個把天大的位子端到面前說快去,慢了就是傻。劉恆夾在中間,誰的話都聽進去了,誰的都不敢全信。

前幾日朝會上,李敢說:“大王,臣在長安待過三年,周勃那幫人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呂氏滿門老少,連吃奶的娃娃都沒放過。他們今日能殺呂氏,明日就能殺大王。這皇位不是餡餅,是火坑!”

張蒼卻捻著鬍鬚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手邊算籌輕敲案面:“李將軍說的是實情,可他只說了一半。周勃、陳平殺呂氏,是因為呂氏要篡漢。大王是高祖親子,名正言順。他們若真要害大王,何必派使者三番兩次來請?一刀殺了使者,訊息都傳不回去,豈不更省事?佐吏陳安前日整理長安傳回的零散訊息,也未見功臣私蓄重兵的記載。”

當時劉恆沒接這話,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張蒼說得有道理,可道理這東西,在刀劍面前值幾個錢?

他退進內院,關上門,誰也不見。劉恆站在天井裡,抬頭看天。秋高氣爽,藍得發脆,藍得讓人心慌。他站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轉身回屋。

薄姬端了碗粥進來擱在案上,她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靜靜地看著兒子。劉恆坐下來喝粥。燙,他皺了皺眉,吹了兩口,還是燙,乾脆大口灌下去,燙得喉嚨一哽,眼淚差點嗆出來。

“你舅舅。”薄姬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劉恆的耳朵裡。

劉恆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薄姬沒看他:“昭兒這人,你從小就知道。他話少,可他眼尖,心細,手穩。”

劉恆想起八歲那年去代地的路上。馬車走到雀鼠谷,車軸斷了。隨行的侍從急得團團轉,薄昭一個人蹲在爛泥裡,把斷了的軸拆下來,用隨身帶的麻繩纏了三道,又找了塊木板釘上去。修好了,他拍拍手上的泥汙,一句話沒說,爬上車繼續趕路。那雙手後來在晉陽管府裡的賬,每一筆進出都記在冊子上,連一包針的價錢都寫得清清楚楚。劉恆有次翻賬本,看見“針,廿枚,三銖”,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勾。他當時沒說什麼,心裡卻記住了,這人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能忍別人忍不了的苦。

“他信得過。”薄姬又說了一遍,語氣篤定。

“我來跟他說。”劉恆放下碗,眼神沉了下來。

薄昭被叫進來的時候,天快黑了。西曬的陽光從窗格斜射進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道金邊。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肘彎那兒補了兩塊補丁,顏色還不一樣,腰上系根麻繩,繩頭磨得起了毛。腳上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露出裡頭一層白布,走路的時候大腳趾在裡頭頂出一個小包,一鼓一鼓的。

他進門先躬身,劉恆沒讓他行大禮,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舅舅,坐。”

薄昭猶豫了一下,挨著椅子邊坐了半邊屁股。椅子是硬木的,他坐上去的時候,身板挺得筆直,像是怕把椅子壓壞了似的,也像是怕把自己這身塵土氣沾到王府的傢俱上。

劉恆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詔書的事,朝堂上的爭執,宋昌帶回來的訊息,張武的擔憂。薄昭聽著,沒插嘴,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腰上那根麻繩的結頭,繩結鬆了,他一圈一圈地繞緊,又一圈一圈地鬆開。

“我要你去一趟長安。”劉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帶王府的牌子,不穿官服,不拜任何高官。就當是個走親戚的,或者收賬的。進去看看,回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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