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椒房殿。
重重錦帳垂落,殿內燃著龍涎香,煙氣厚重。呂后斜靠在鳳榻之上,一身深紫色曲裾深衣,髮髻高聳,金步搖綴著串串珠玉,不見半分晃動。她呼吸放得很緩,心底壓著翻湧的念頭,手上把玩一對羊脂白玉璧,在塗了丹蔻的指尖來回轉動,玉面泛出一層冷幽幽的光。
階下,一名身著灰衣、氣息內斂的密探匍匐在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往上遞:“……代王那夜臨危不亂,初聞警訊並未慌亂,先是閉門固守,傳令各營嚴陣以待;繼而親登城頭,與士卒同受風寒,安撫軍心。天明時分,胡騎見無隙可乘,果如代王所料,裹挾劫掠之物北撤。次晨,代王未及休整,便親赴三家村廢墟,見老弱傷殘,竟當庭跪地,行罪己之詔,言‘治政不力,守土不嚴’,聲淚俱下。隨後開府庫,發糧米藥材,賑濟災民,又許諾重建屋舍。軍民感泣,皆呼‘代王千歲’,聲望日隆,已遠超先前‘三不政策’之時……”
呂后聽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彷彿在聽一則與己無關的坊間趣聞。修剪得精緻完美的指甲,卻在一寸寸掐進溫潤的玉璧肉裡。
“哦?”良久,呂后才淡淡開口,聲音平緩得聽不出絲毫喜怒,卻讓殿內的溫度驟降了幾分,“一個九歲的娃娃,竟有如此手段?臨危不亂,收買人心……哼,倒是有幾分他父皇當年的風采。”
坐在下首的審食其立刻捕捉到了呂后語氣中那絲極細微的冷意。臉上圓滑的諂媚慢慢褪去,露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意。
“太后明鑑。一個孩童哪裡懂得這些權謀章法。依臣判斷,定然是薄姬在背後一步步謀劃教唆。母子二人在代地推行減稅休養生息,又收留歸降胡人少年,行懷柔手段。不斷收買當地人心,居心實在難測。代地是北方邊防要地,一旦被他們經營得固若金湯,百姓盡數歸心,日後勢力養成,遲早會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
呂后眯起那雙丹鳳眼,眼中閃過一絲淬毒般的狠戾與厭棄:“薄姬……這個女人,當年在織室便是一副清心寡慾、與世無爭的模樣,如今去了代地,倒是學會了扮豬吃老虎,城府頗深吶。她以為在邊陲之地博個好名聲,就能動搖我兒盈兒的帝位嗎?痴心妄想!”
她緩緩坐直身子,將手中幾乎要被捏碎的玉璧隨意丟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傳令下去,”呂后對著密探,語氣冰冷如刀,“其一,削減代地下一年度的歲供糧餉三成,就說朝廷連年征伐,國庫空虛,財政緊張,無糧無餉可撥,讓他們自行籌措。其二,擇一精明幹練、懂胡語、善察言觀色之人,即刻前往代地。名義上是朝廷派去慰問邊關將士、撫卹受災百姓的欽差,實則要他寸步不離代王左右,監視其一言一行。其三,密切留意代地與匈奴部落的往來,尤其是那個歸降的胡人少年阿提拉,查清楚他的底細,以及代王是否有私通諸侯、囤積糧草、擅自動用武庫的跡象……”
呂后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若有確鑿證據,或那小娃娃真有不臣之心……不必回報,就地處置。”
“諾!”密探連滾帶爬地退下,生怕慢一步就觸了太后的黴頭。
審食其湊上前,低聲道:“太后,如此一來,那劉恆母子在代地便如履薄冰了。只是,若逼得太緊,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呂后冷冷瞥了他一眼,“兔子急了還咬人。但劉恆不一樣,年紀尚幼,身邊依仗只有薄姬一人。我就是要讓他們時時刻刻如履薄冰,頭頂懸著利刃,斷了所有非分之想。至於那個阿提拉,一個胡人少年掀不起風浪,正好拿來做把柄。劉恆若是重用他,便可扣上私通外寇的罪名。若是刻意疏遠棄之不用,他苦心經營的仁德名聲,也就不攻自破。兩頭都能拿捏。”
審食其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太后高明!如此,代地必然人心惶惶,那對母子也再無寧日。”
與此同時,在長安城的另一端,劉盈所居的寢殿內,卻是另一番寂寥景象。
殿內只有一盞孤燈如豆,在秋風中瑟瑟搖曳。劉盈只穿著一身素色常服,獨自坐在案前,對著跳動的燈焰發呆。他也透過秘密渠道,得到了來自代地的詳細訊息。
不同於母親猜忌與狠戾,劉盈年輕的臉上,流露出的卻是深深的羨慕,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
“九歲便能臨危不亂,安定邊塞,安撫百姓……四弟劉恆……你比我強,強得太多。”劉盈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孤單。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每每想要有所建言,便被母后冷厲的目光逼退;想起每日生活在深宮,如履薄冰,不知何時便會大禍臨頭的恐懼。
“你在代地吃苦,風餐露宿,卻活得自在,心中有信念,肩上有擔當;我在長安享盡人間富貴,卻似籠中困鳥,釜中游魚,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這皇位,究竟是福是禍?這天子之名,究竟是尊榮,還是枷鎖?”劉盈痛苦地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案面。
他多麼想提筆,給那個遠在苦寒之地的弟弟寫一封信。他想告訴劉恆長安的局勢,想叮囑他千萬小心母后的猜忌,想告誡他韜光養晦,保全自身。可是,提筆良久,墨跡在硯臺裡乾涸又化開,他卻不知從何下筆。最終,他只是在潔白的帛書上,緩緩寫下一個“恆”字。寫完,他又緩緩地、一遍遍地,用袖子將那個字擦拭掉,直至帛書恢復潔白,不留一絲痕跡。他怕,怕自己的任何文字,都會給那個剛剛在邊地站穩腳跟的弟弟,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