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頭的漢字大旗,迎風舒展,獵獵聲響不絕。寒來暑往,北風往復吹拂,轉瞬已是三年光景。
這三年裡,劉恆安居代地,從未踏出封地半步。並非貪戀王府安逸,實在是邊境民生、防務諸事繁雜,樁樁件件都需他親自過問。他雖未遠行,卻把偌大代國的土地踏了個遍,代郡的黃土高坡留過他的足跡,雁門關外的草灘見過他俯身探查牧草馬料,太原以北的烽燧臺旁,他曾與守城戍卒並肩而立,就著冷風分食乾硬冷饃。
巡查途中,他一直放下王族身段,下馬便混入鄉野軍民之中,俯身詢問老農年歲收成、粟米長勢,駐足問詢驛站馬伕沿途路況、險灘難處,靜坐鐵匠鋪中,細問環首刀鍛造工序、耗時長短。民間疾苦、邊境實情,他從不聽官吏虛言稟報,一概親自過問和感受。
薄姬昔日教他的仁者愛人、為政以德的道理,他盡數記在心底。真正讓他通透治國守土之道的,是這三年的親歷見聞。他親眼見過邊民遭遇胡騎劫掠,牲口被擄、屋舍被焚,一家老小癱坐廢墟之前慟哭無助;親眼見過寒冬臘月,戍卒身披破舊棉襖駐守烽燧,雙手凍得乾裂滲血,依舊死守關隘;也親眼見過草原的地貌地勢,摸清了胡人南下的慣用路徑。
三年前阿提拉初歸降時,曾陪著劉恆深入草原腹地,指著沿途豐茂水草低聲稟報。夏日此間草木繁盛、蚊蟲肆虐,胡人馬群常年在此養膘蓄力,待到秋高馬肥之時,便會集結騎兵,順勢南下劫掠中原邊境。
無數個深夜,王府書齋燈火常明。府中侍從盡數歇息,劉恆獨有一個旁人勸不動的習慣,靜坐書房西牆,對著一幅巨大的北地輿圖沉思良久。
這幅輿圖是他親手授意,將朝廷頒下的原圖放大數倍、精細臨摹而成,幾乎佔滿整面牆壁。圖中關隘河谷、草場丘陵、烽燧要道,標註得一清二楚。三年朝夕觀摩,圖上多處要道被他反覆摩挲,掐出深淺不一的指印,邊角沾染點點茶漬,畫布磨得微微起毛,處處都是反覆推演的痕跡。
劉恆常以指尖順著長城走線緩緩摩挲,低聲自語,推演邊防漏洞與禦敵之法。曾有夜半,薄姬起身巡夜,透過窗隙望見兒子獨坐燈下、凝神觀圖的模樣,隱約聽見他輕聲呢喃。
“只憑高牆,守不住北疆。”
短短一語,道破他三年所有思慮。仁德無實力相輔,便是外強中乾的擺設,一陣狂風便能吹破。守土若只依仗城牆天險,再堅固的壁壘,終有被攻破的一日。他心底深耕固本、主動禦敵的思路,便是在無數個深夜推演中慢慢成型。穩固代地從不是被動死守,而是讓百姓倉中有糧、戶戶安居,讓軍營戰馬充沛、兵甲精良,讓胡人不敢輕易來犯,即便鋌而走險,也討不到半分好處。
一日雞叫頭遍,天色未明,劉恆早早起身,未驚動府中侍從僕從。他披上一件舊棉袍,腰間束一根結實牛皮繩,像個奔走鄉野的清貧書生。
王府院中,李廣早已牽馬等候。三年歲月打磨,徹底褪去了他年少莽撞的脾性。如今的他下頜生出青澀胡茬,行事沉穩幹練,已然是能獨當一面的代國中尉,總攬全境邊防軍務,肩上擔子愈發沉重。
見劉恆出門,李廣當即翻身上馬,解下自身披風遞了過去,語氣懇切。
“大王晨間風烈,披上披風禦寒。”
劉恆抬手推辭,利落翻身上馬。
“無妨,策馬疾馳片刻,身子自然便暖了。”
此時側門輕響,阿提拉牽馬而來。如今的他已是十五歲少年,身形遠超同齡漢家兒郎,肩寬腰挺,盡是草原兒女的硬朗風骨。一身合體的漢式勁裝利落幹練,外罩輕便牛皮軟甲,腰間懸著一柄精緻短劍。這是劉恆去年為他親選的生辰禮物,他視若珍寶,每日以軟布細細擦拭,從不讓劍身沾染半點塵垢,更無一絲磕碰磨損。
三年前那個衣衫襤褸、眼神怯懦、畏縮求生的胡族稚童,早已徹底蛻變。如今的阿提拉一口流利漢話,甚至能說出地道的代地鄉音,偶爾幾句質樸土話。
劉恆三年前便令他跟隨李廣研習漢軍陣法軍紀,他天資聰穎、勤學苦練,盡數吸納漢軍攻守之道。同時也將草原游牧的騎射、追蹤、野外潛伏、荒野生存的本事,悉心傳授給漢軍騎兵。漢胡戰法相融互補,讓他在軍中威望日盛,漢地士卒、歸降胡兵,無一不刮目相看。
天色透出淡淡魚肚白,晨霧瀰漫四野。三人三騎,後面跟著一小隊斥侯,悄無聲息駛出晉陽北門。馬蹄踏過結霜土路,清脆得得聲穿透清晨寂靜,在曠野中緩緩傳開。路邊枯草覆著一層薄霜,白茫茫一片,寒風刺骨,順著衣縫鑽入肌理。劉恆深吸一口冷空氣,胸腔一陣微涼,徹夜沉澱的思緒愈發清明。
一行人沿著山道拐過三道彎,前行數十里,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兩旁的峭壁往後退了幾丈,露出山坳裡一片平緩的草坡。李廣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坡沿蹲下,用手指撥開一叢枯草。
“大王您來看。”
劉恆也下了馬,走過去蹲在他身側。草根底下的泥土翻開著,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看大小不是馬蹄,倒像是什麼東西拖過去留下的。李廣用指頭比了比那痕跡的寬度,抬頭看劉恆。
“這是牛皮裹著馬掌拖出來的印子,日子不長,最多三天。腳數不多,大概五六匹馬,沒打旗號,沒生火做飯的痕跡。估計是探路的斥候,看看坡上的草多深,能不能過人。”
劉恆沒說話,站起身往坡頂走了幾步。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句注山隘口縮在兩峰之間,像一道石縫。隘口兩側的崖壁生滿黑苔,潮溼的地方還有水珠子往下滲,隘口外面是一片緩坡,坡上草長得齊膝深,一直延伸到遠處河谷邊。
阿提拉把馬拴在一棵歪脖子榆樹上,自己爬到一塊大石頭頂上蹲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從隘口一路掃到河谷,又從河谷轉到丘陵背後。
劉恆回到坡沿坐下來,把馬鞭橫在膝上。
“你方才說半年跑了二十多趟句注山,都看出什麼門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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