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往殿裡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薄昭。你去一趟太尉府。
薄昭轉頭看他。
帶兩壇酒,我賞他的。
薄昭愣了一息,然後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見過劉恆賞人,賞東西從來不自己送。讓人送,是禮數,讓舅舅送,是親近。
他說。
周勃接到酒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到一半,停在半空,看著薄昭拎著兩壇酒走進來,酒罈上封著紅布,布角垂下來,晃晃悠悠的,是御酒。
陛下賞的?他放下斧頭,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嗯,陛下說,太尉辛苦了。
周勃盯著那兩壇酒,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終於有人給他一個臺階了,讓他下來。他自己下不來,兵權被收了,面子掛不住,現在劉恆遞了個臺階:太尉還在,賞賜照給,酒送上門,你接了,就是認了,認了就翻篇了。
他接過酒罈,陶壇沉,墜得他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替我謝陛下。他說,嗓子有點啞。
薄昭走了,周勃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斧頭還擱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把一罈放在桌上,另一罈抱在懷裡,走進屋裡,摸出兩個粗瓷杯子,一個豁了口,一個沒釉了。倒上酒,面上漂著一層米渣。
他端起杯子,舉著,對著門口的方向,薄昭早走遠了,他舉給空氣看。
然後一飲而盡。酒辣,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他咳了兩聲,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又舉起杯。
劉恆這天晚上睡了一個整覺。心裡的好幾塊石頭落地了。一塊是兵權,一塊是偽嗣,一塊是朝臣,一塊是宗室,全落了。
他脫了袍子,這是他入京以來第一次脫衣服睡覺。袍子搭在床沿上,領口的暗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躺下去,床板硬,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冷的,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枕頭裡裝的是蕎麥皮,硬邦邦的,硌著耳朵,他閉上眼。
殿外,宋昌在值夜。腳步聲很輕,在廊下來回走。嗒,嗒,嗒,像鐘擺,像心跳,像這座宮城終於穩下來的呼吸。
遠處,長安街市的聲音還沒完全歇,鐵匠鋪的叮噹聲停了,酒肆裡還有人在划拳,聲音含糊不清,更夫敲著梆子走過——篤,篤,篤,三聲,三更天。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縫裡射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金線,他坐起來,發現袍子從床沿滑到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抖了抖。
他把袍子穿上,推門出去。薄昭在院子裡,正在用一根木棍當劍練劍,木棍在空中劃,帶起一陣風。
陛下。薄昭收了棍。
今天早朝……
照常。
劉恆走到井邊,拽著井繩把桶放下去,桶撞在井壁上,一聲,水面上來,清亮亮的,他掬了一捧洗臉,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直起腰。水珠從臉上滾下來,滴在領口的暗線上,線溼了,顏色變深了。
他看著井臺上的裂縫,裂縫裡長著一棵小草,秋天了,草葉發黃,但根扎得深,拔不出來。
走吧。他說。
薄昭跟上去。兩個人往殿裡走。陽光照在他們背後,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宮道上,投在臺階上,投在未央宮的硃紅大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