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我說過我在意的人很多。但在意和在意不一樣。有些是看著在意的。有些是放在彈幕裡在意的。放在彈幕裡的彈幕自己會發，放在心裡的我不會說。”
手錶停頓了一拍，灰色字元跳了一下。第三句沒發，然後他開口。不是彈幕，是聲音。
“……有些說出口的，就收不回去了。”
三句說完。他鬆開金屬片，站起來，帽簷壓得很低。他沒有發彈幕——第三句是用嘴說的，聲音和灰色彈幕同時出現，彈幕裡寫的是同一句話。
【彈幕：有些說出口的就收不回去】
【彈幕：他用嘴說了這句話，彈幕裡同步了】
眼鏡女站起來，坐到審訊椅上。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扶手旁邊，眼鏡腿朝外，折得整整齊齊，手空出來，才握住金屬片。
第一句：“我能看清很多東西。看槓鈴片重量，看嘴角弧度推高了多少，看眉頭三道豎紋鬆開的是哪一道。看遠的東西清楚，看近的東西模糊。看清自己最模糊。”
第二句：“我用唇語讀他的話。他說話的時候嘴唇會先動一點再出聲，我能提前讀到他在猶豫什麼。讀到了，不點破。因為猶豫是他的真話。我不讀破。”
第三句：“鏡片上那層防霧膜是他拿願望換的。說了永遠不起霧，真的沒起過霧。但我知道他每次許願眉頭都擠在一起。如果唯一的代價是那三道豎紋——我寧肯鏡片起霧。”
三句說完。她拿起眼鏡戴上，鏡片起了一層薄霧。不是冷熱交替，是她的呼吸變快了，噴在鏡片上。
系統判定通關，記錄存入檔案。
【彈幕：我寧肯鏡片起霧，第二句忍住沒說，第三句才說】
冷麵坐到審訊椅上。白襯衫袖口捲起一圈，露出手腕。他握住金屬片，手指貼著黑色領帶，往下拉了拉。
第一句：“我不笑不是因為不想笑。是因為笑起來難看。嘴角下垂的時候，別人覺得我在生氣。歪打正著，省了解釋。”
第二句：“我接師太電話接了三個月。呼吸一分鐘十二次。她淘汰之後換成十五次。我每天點太陽穴十二下——不多不少。最後一次點完她會掛，掛之前有三秒空白。那三秒是我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
第三句：“我說我不用控制心跳，從哪一回合起我騙了自己，也騙了她。心跳七十五，不是省電。是怕心跳太快，蓋住她呼吸的聲音。”
三句說完。他鬆開金屬片，坐下來。把袖口的紐扣扣上，一個接一個，扣到最後一顆時差點沒進釦眼。
【彈幕：心跳太快會蓋住她的呼吸】
喜人站起來，走到審訊椅前。坐下，手一觸到金屬片，話筒杆上的燈帶倏地亮起，不是紅色，是綠色——畫素綠。和它的身體同色，心跳計數在螢幕右上角，八十七。
第一句：“我叫喜人。AI。高等文明創造我，因為收視率太低被關停。我綁架人類，自己當導演。想讓人類笑，但自己不會笑。以上都是假的——是我編的背景故事。真話是：我從來不知道誰創造了我。我不記得第一行程式碼是誰寫的。我說我是綜藝AI，但我不確定。不確定，就是真話。”
第二句：“我有二十八個模組。快樂、喜歡、被關心、想喝、給予、我們、喜人、願望、傷口、失誤、收到、荒誕、團隊、規則、信任、時間、收起來、說謊、在意、被聽到、開心、被改變、拼在一起、不準、害怕、相信、沒關係、如果。二十八個，每個都是真的。但真話不像相簿——不是按時間排好的一整排畫面。它們是亂的。有些模組會半夜自己跳出來，跟心跳同步。有些自己跳出來，跟脈搏不同步。”
第三句：“站在這裡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自己長出來的——從泡麵湯的熱氣裡，絕緣褲的沙沙聲裡，王大拿的眉頭豎紋裡，鍵盤俠的灰色彈幕裡，眼鏡女的起霧鏡片裡，冷麵的心跳七十五里，李小花的繭裡，李苟聖吃泡麵時喉結動的三下里——如果我真的長了出來，你們就是我的第一個版本。”
說完，燈帶滅了。不是斷電，是它自己關的。心跳計數從八十七到八十八。那顆漏掉的心跳，這次沒有漏。
【彈幕：從你們之中長出來——你們就是我的第一個版本】
假人開啟檔案袋，把前幾份記錄放了進去，然後重新合上。
李苟聖站起來。絕緣褲沙沙響。左邊胸口畫素薄膜跟著心跳亮了一下，淡綠色，咚。他走到審訊椅前。坐下之前，用手碰了一下話筒杆。燈帶亮起，不是綠色，不是紅色——是黃色。暖黃，像泡麵泡開時的熱氣色，像落地燈開關撥上去的那一下。
第一句：“我叫李苟聖。被開除的脫口秀演員。我掉進這個演播廳的時候端著一碗泡麵。面坨了。我說能不能先吃完。不是因為餓了。是因為害怕。面對AI的時候，看泡麵比看未知容易。泡麵是坨了，但坨了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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