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出租屋的路上,林默繞了三趟車,在城東一處舊超市裡待了半小時,確認沒人跟,才鑽進城中村的巷子。他反鎖房門,把窗簾拉嚴,在床邊坐下,從琴包裡取出所有東西——筆記本、錄音帶、密紋唱片、地圖、兩把黃銅鑰匙。他把它們平鋪在床上,盯著看了很久。
舊天文臺是節點一,白鷺巷三十五號是節點二,“無響之間”是節點三。節點四,母親在筆記裡寫了“未知”。
但他手上只有一張標著節點三的密紋唱片。母親說過,節點的位置藏在老叔店裡那批黑膠唱片中。從邏輯上講,店裡應該還有另一張唱片,藏著節點四的位置。他昨天翻過了最底層的兩排架子,沒有再找到類似的無標籤唱片。
除非那張唱片已經不在了。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床頭髮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條簡訊來自阿哲:“默哥,剛在網上看到個帖子,說老音樂節場地那邊有施工隊進場,要拆舞臺了。咋回事?”他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坐直了。音樂節場地要拆。如果那裡真的存在一條通往“無響之間”的地下管線,施工挖掘很可能會把它暴露出來。或者說——有人想趁他還沒完全摸清情況之前,把痕跡處理掉。
他拿起外套,背上琴包,出了門。
音樂節場地在城東老工業區邊緣,白天看起來比夜晚更荒涼。巨大的鋼結構舞臺孤零零立在空地中央,周圍拉著隔離繩,地面散落著飲料瓶和踩爛的熒光棒。幾臺挖掘機和推土機停在場地外圍,履帶上沾著新鮮的泥土。確實有施工隊進場。但他注意到,所有施工機械都停在距離舞臺至少三十米外的地方——如果只是拆舞臺,沒必要留這麼遠的緩衝距離。更像是有人要在舞臺附近動土,又不想驚動舞臺本身。
林默沒有靠近挖掘機,沿隔離繩繞到舞臺背面。後臺區域用彩條布圍了一圈,裡面堆著音箱和線材,還有些沒來得及收拾的器材箱。他藉著器材箱的掩護,蹲在陰影裡觀察了五分鐘,確認四周無人,才低頭彎腰鑽過彩條布的縫隙。
後臺地面鋪著防滑鋼板,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壓低腳步,逐個檢視堆放的器材。大部分箱子上貼著演出公司的標籤,普通的舞臺裝置。他走到最裡面靠牆的一隻黑色機櫃前時,停住了。
機櫃的門鎖著,鎖釦上有新鮮的擰痕,表面的漆被蹭掉一片。不是施工隊留下的,更像是有人想在短期內開啟櫃門,又不想留下撬痕。林默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把銀口琴,用金屬側邊卡住鎖舌的縫隙,試探性地擰了兩下。鎖釦“咔”一聲彈開。他拉開機櫃門,裡面不是音箱裝置,而是一臺老舊的訊號放大器,面板上的型號標牌已經鏽得看不清字。機器側面被人用記號筆畫了一個符號,像是字母“S”,又像一條彎曲的聲波線,筆畫已經幹了發裂,但邊緣乾淨,是很久以前畫上去的。
他把手放在放大器外殼上,沒有畫面的衝擊,只有一股很小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機器底部有什麼東西還在待機。這不是演出裝置,也不是音響系統的配件。這是一臺訊號中繼裝置,被人藏在後臺機櫃裡接入了舞臺系統。而那晚林默演奏時,正是透過這臺機器,把他琴聲裡的記憶共鳴訊號放大了無數倍,輻射向整個場地。
他合上機櫃門,原樣扣好鎖釦,退了出去。剛走到舞臺側邊,腳步突然頓住。
一個身影靠在前方支撐鋼柱上,駝色風衣,長髮垂肩。暮色低垂,她臉上架著眼鏡,但林默還是認了出來。
“蘇璃。”
蘇璃沒有意外,微微側頭,目光從舞臺掃過他懷裡的琴包:“找中繼器?”
林默沒有回答,停下腳步。
“我比你早兩個小時到。”蘇璃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隻透明塑封袋,裡面裝著一塊黑色電路板,邊緣有燒焦痕跡,“後臺第二個機櫃裡還有一臺,已經被人拆走一半了。這是掉在地上的殘片,我剛拿出來。”
林默看著那塊電路板,上面印著一個極小的logo——一個“Y”形圖案,圍在一個圓圈裡。他從未見過,但直覺告訴他,這和“源計劃”有關。
“你跟蹤我。”
“我來看你有沒有把唱片還回去。”蘇璃平靜地看向他,“結果你沒有。我還猜你會來這裡。果然。”
她沒有再兜圈子:“這棟場地有地下管網。我查過規劃圖,從舞臺向東,有一條廢棄的排澇隧洞,正好經過‘無響之間’的方位。節點與節點之間用隧道連線,構造起一個覆蓋整個老工業區的共鳴網路。你彈的那首曲子,是網路的開關。”
蘇璃從手包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展開,是一份發黃的市政管線圖紙,上面的墨線已經褪色,但關鍵位置被人用紅筆重新描過。“兩個月前,新視野收購這附近的國有資產包時,我在檔案庫裡翻到一份舊勘測報告,源計劃在青城一共佈置了四個節點,呈現規則的對角分佈。一、二、三號節點位置我們都已經知道,第四處在——”
她的手指點在圖紙一個位置上。林默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尖落定,瞳孔縮了一下。
蘇璃指尖所指的位置,正是梧桐裡九十八號——“回聲”唱片店。
“店下面有一條舊地道,和外部管網相連。”蘇璃抬起頭,語氣平淡卻肯定,“你從小長大的那間店,就是最後一個節點。”
林默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琴包帶子上微微收緊,腦海裡翻湧著許多畫面:老叔店裡那臺無故自轉、播放出母親哼唱聲的電唱機,側屋那臺同款的老式唱機,以及母親畫在吉他面板上“隔壁暗格唱機”的字跡。她早就把線索留在了那裡。而他自己,剛從那個地方走出來。
“你來告訴我這個,條件是什麼?”林默的聲音有些發冷。
蘇璃看著他,難得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信不過我。換成我是你,我也不會信。你叔叔失蹤,論壇上有人在操縱輿論,節點三被人重新啟用——這些事情背後,也許和我有關係,也許沒有。我不能保證。但現在,你一個人查不完。如果節點四真的在那家店下面,而有人比我們更早知道這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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