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上標註的總控端,位於老城區一座廢棄的電視轉播塔下。塔身鏽跡斑斑,底座被一圈磚牆圍住,牆頭插著碎玻璃。林默沒有走正門,沿牆根繞到東側,找到圖紙上標記的檢修口。鐵蓋板被螺栓擰死,但螺栓早已鏽透,他用力擰了幾下,便將蓋子掀開。一股混合著機油和粉塵的氣味湧出來,下面是垂直的檢修梯,向下延伸,沒入黑暗。他把琴包束緊,踩著梯子一節節往下爬。大約爬了三層樓的高度,腳底才踩到實地。
他開啟電筒,面前是一條矩形通道。牆面漆著深綠色的舊油漆,兩側管道密佈,大部分已經鏽死在牆卡上。通道筆直向前,約百米後拐了個彎。他放輕腳步,貼著牆根向前走。拐過彎後,前方一絲微光透出來——是門縫裡漏出的燈光。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林默關掉電筒,摸黑靠近。門是半掩的,鐵門上還掛著半塊褪色的銘牌,隱約殘留“機房”兩個字。門內傳來說話聲。
“……還要多久?”
“快了。這張唱片裡存著節點四的解鎖音軌,等我們把共鳴訊號引導到總控端的母線上,整張網就能直接啟動。”
“老闆說了,啟動之後,音樂節那點動靜連熱身都算不上。整個青城的人,記憶都得洗一遍。”
“別多話,幹完活,人該處理就處理。”
林默貼在門外,渾身冰涼。他們手裡的唱片,就是他要找的那張。他側頭從門縫看進去,裡面是一間大型配電室。中央有一臺一米多高的老式機櫃,櫃頂擺著一臺翻蓋卡帶機,和一堆改裝過的功放。一個戴手套的男人正在把一張黑色唱片放進一臺老式轉盤機裡。牆角地上放著捲起來的帆布,帆布下面露出一隻手。是老叔的衣袖,袖口上有他熟悉的舊補丁。
那些人要拿母親留下的唱片啟動整個網路。而老叔被關在這裡。
林默沒有時間思考。他彎腰摸起地上半截鏽鐵管,握在手裡,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屋裡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戴手套的男人厲聲喝道:“誰?”
林默沒有答話,掄起鐵管砸向他身側的一部功放。功放外殼當場凹陷,發出一聲悶響。戴手套的男人罵了一句,探手往腰間摸去。林默搶先將鐵管橫掄,砸在他手腕上。男人悶哼一聲,退後半步。另一人繞過機櫃撲來,林默閃身,鐵管斜抽在對方膝蓋上。對方一個踉蹌,撞翻了轉盤機,唱片從轉盤上滑落,在半空中被林默一把接住。
他沒有戀戰,轉身撲向牆角,三下兩下掀開帆布。老叔雙眼緊閉,臉色蒼白,胡茬拉碴,嘴角還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但胸膛還有起伏。林默將他扶起來,架在自己肩頭。老叔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林默湊近了才聽見:“快走……他們啟動了……節點四……”
林默背起老叔,朝門口衝去。身後的兩個人已經爬起來,正朝這邊逼近。他反手踢翻一隻鐵皮工具箱,箱子倒地,零件散落一地,擋了他們一瞬。他趁這一瞬,揹著老叔衝出機房,沿著來時的通道狂奔。
身後傳來腳步追趕聲,還有一聲急促的低語:“他拿走了唱片。追不上就上報,啟動備用方案。”
林默沒有回頭,一口氣衝到檢修梯下。他先把老叔託上梯子,讓他抓住橫檔,自己隨後攀上。兩人一前一後爬上地面,冷風撲面而來。他沒有片刻停留,揹著老叔穿過磚牆豁口,鑽進巷子,沿著暗巷七拐八彎,直到看不見任何燈光,才在一處拆遷工地的圍擋後停下來。
他靠著一堆沙袋,大口喘氣,把老叔平放在地上。老叔微微睜開眼睛,目光從渙散到聚焦,看清林默的臉,嘴唇動了動:“小默……你怎麼來的……”
“回頭再說。”林默從琴包裡取出一瓶水,擰開,小心餵了他兩口。老叔嗆了一下,咳嗽起來,臉色緩過一口氣。他靠著沙袋,閉了一會兒眼,才重新開口:“他們把我關了兩天,用電極接在我額頭上,讀取店裡的記憶。他們在找一張唱片的位置……我不知道他們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林默說,“我搶回來了。”
老叔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默琴包上,沉默片刻,聲音發啞:“那就好。那張唱片,是你媽留給你的另一張。上面存著節點四的解鎖音軌。如果他們拿到那張唱片,整個舊城區的記憶網路就會被他們開啟,到時候就沒有人攔得住他們了。”
林默看著老叔的臉。他說“節點四”的時候,眼神沒有閃躲。林默沒有告訴老叔,他其實已經知道節點四的位置就在那家店下面。
“叔,”林默問,“是誰抓的你?”
老叔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林默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極為複雜的疲憊:“你舅舅。”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林默以為自己聽錯了:“沈從聲?”
“就是他。”老叔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媽離開前,把一個東西交給了沈從聲保管。他守了二十年,說那是你媽最後的信物。但是,他最近開始動搖了。有人找到了他,告訴他只要啟動節點四,就能找到你媽的下落。”老叔看著林默的眼睛,“你舅舅信了。他以為他在救你媽。他不知道,啟動節點四,毀掉的是整座城。”
林默沒有說話。他把琴包裡的唱片取出來,藉著拆遷圍擋縫隙漏出的路燈光,檢查了一遍。唱片完好無損。他把它放回琴包,貼身收好。
“叔,你放心。這張唱片,我不會讓任何人拿走的。”他把手按在琴包上,“我也不會讓他們把節點四開啟。”
老叔看著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夜風從圍擋的縫隙灌進來。林默蹲在老叔身邊,望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可能不只是那幾個施工隊的人。沈從聲,蘇璃,還有那個能冒充老叔聲音打電話的“他們”。他要守護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變大。他也清楚,一個人扛不完。但至少今晚,老叔回來了,唱片還在。而那間店底下的秘密,他就從他手裡,一張紙、一張唱片、一道音軌,逼著自己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