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45章 入海口(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8小時前

傍晚的班車在距入海口最近的鎮子下車,又沿鄉道步行了約四十分鐘,才看到前方灘塗鋪展開來。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鹹腥氣,天邊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映在泥灘上,水窪反射著碎金般的光。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深褐色的灘面,上面佈滿了細密的波紋和被潮水沖刷出的溝壑。林默站在堤岸上,取出銅絲,猶豫了一下,將銅絲纏在一塊隨身攜帶的鐵皮口琴上。銅絲末端的銀色金屬片貼在琴身側面,他用手指輕輕撥動琴簧,發出幾聲低啞的音符。聲音不大,但奇怪的是,當金屬片接觸琴身時,那些音符像被吸收了一樣,變得啞暗,彷彿被某種力量匯入了地下。

他蹲下來,把口琴貼著灘塗表面,又撥了幾聲。泥灘上沒有反應。他換了個位置,向灘塗深處走了幾十步,再試。一連試了五六個地方,都有些異常。直到他走到一處被潮水沖刷成淺溝的窪地,剛把口琴貼到地面,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從泥層深處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回應。那震動很短,一瞬即逝,但林默和蘇璃都感到了。他收好口琴,站在原地,望向前方蒼茫的灘塗。遠處,入海口的水流正緩慢地匯入海中,海風吹動他的衣襬。他知道,他們離那個秘密已經很近了。

潮水還在退,但速度明顯減慢了。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轉為暗紫,海風裹著腥鹹的涼意,從入海口的方向陣陣湧來。林默蹲在那處淺溝邊,把纏著銅絲的口琴貼著地面,又撥了幾下。這一次,地下傳來的震動比剛才更清晰,像有什麼東西在泥層深處緩慢地收縮又舒張。他抬起頭,指著窪地偏南的一片草灘:“在那裡,訊號最集中。”

那片草灘看起來與其他地方沒有明顯區別,同樣的灰褐色泥面,同樣散佈著碎裂的貝殼和乾枯的蘆葦根。唯一不同的是,草灘中央有一塊石板露出一個角,被淤泥和草根覆蓋得嚴嚴實實,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幾乎不可能發現。林默用隨身帶的工具刀撥開泥土,石板的全貌逐漸顯露出來,大約一米見方,邊緣被打磨得整齊,表面沒有任何文字或符號。

蘇璃蹲下來,用掌心貼了貼石板:“是青石,不是本地常見的花崗岩。這塊石頭是從別處運來的。”林默點點頭。他用力推了一下石板,紋絲不動,又試了幾個角度,發現石板一側有一條細縫,像是可以活動的。他用刀柄沿著細縫撬動,泥土簌簌落下,石板終於鬆動了一些。兩人合力將它移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豎井。

井口大約只容一人透過,內壁砌著舊磚,磚縫間長著細密的白色菌絲。一股陳舊的氣味從下面湧上來,帶著泥土和鐵鏽混合的味道,但並不令人窒息。林默打亮手電,向下照去,豎井大約三四米深,底部是一條橫向的隧洞。洞壁不是人工砌築的,而是天然岩層,只在頂部加了一些粗木撐,看得出年代已經很久遠。他先下去,踩著井壁上的鐵梯一步步向下。鐵梯鏽跡斑斑,但結構還算牢固。蘇璃跟在他後面,揹著琴包,小心翼翼地下到井底。

隧洞不長,彎了兩道彎後,前方出現一扇鐵門。鐵門鏽得很厲害,門軸已經結滿了鏽塊,但門板本身完好,表面塗過一層深綠色的漆,早已龜裂脫落。林默用手電照了照門框,沒有發現鎖孔和把手,只在門的右下角看到幾道刻痕。刻痕很淺,但線條清晰,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標記。蘇璃湊近後,輕聲說:“這是歸巢琴通用調音符號,不是字。”

林默立刻明白了。這扇門不是用鑰匙開啟的,而是用聲音開啟的。他從琴包裡取出歸巢琴,對照鐵門上的刻痕,試著在琴絃上按出對應的音。那些刻痕排列並不複雜,像是三個音組成的一組泛音。他彈了一遍,鐵門沒有反應;又試了兩次,調整按弦的位置後,門板突然從內部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被觸發。縫隙處滲出細灰,門軸吱呀響了一下,門的中央裂開一道縫,緩緩向外彈開了一些。

林默收起琴,側身推門,鐵門沉重地向內開啟。一股更深沉的氣味湧出來,帶著水汽和某種礦物質的味道。他舉著手電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步。這是一間約兩間屋大的穹頂石室,頂部呈拱形,明顯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但被人工修整過。周圍的巖壁上嵌著幾段粗陶管和生鏽的電線,可以看出曾經有人在這裡佈置過裝置。石室中央是一潭水,水面平靜如鏡,約三米見方,看不出深淺。水潭正中立著一塊黑色岩石,下半部浸在水中,上半部露出水面約半米。它比松鳴嶺的巢要小得多,表面光滑,沒有那許多孔洞,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鵝卵石。岩石表面有一層極淡的藍色熒光,在黑暗裡幾乎看不出來,但手電掃過時,可以看到那層光在緩緩流動,像埋在石頭裡的溪水。

水潭邊緣的地上,放著一臺老式開盤錄音機。機器用防水帆布罩著,帆布已經被灰塵和潮氣侵蝕得發硬。林默輕輕揭下帆布,露出錄音機的金屬面板,上面的旋鈕和表頭都蒙著綠色的鏽跡,但整體結構完好。旁邊還放著一盒巴掌大的金屬磁帶盒,盒蓋上用膠帶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標籤上寫著:“第二腔體·記錄一”。字跡娟秀,和母親手記裡的一樣。

林默蹲下來,仔細檢視錄音機。電源線已經風化斷裂,無法直接通電。他從揹包裡翻出隨身帶的小工具,蘇璃幫他舉著手電,兩人將斷裂的電源線剝開,重新接上一段備用電池線。錄音機的表頭微微亮起,雖然暗淡,但還能工作。林默將磁帶放入帶倉,按下播放鍵。

機器發出輕微的機械聲,磁帶緩緩轉動。短暫的靜默後,擴音器裡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比母親的聲音少了些疲憊,多了些柔和,是外婆年輕時候的嗓音:“今天是六月十七日,我在這裡做第二次記錄。老二腔體的水源很穩定,水紋擾動頻率和松鳴嶺的巢之間存在明顯相關性。如果它們不是同一個源分裂而來,至少共用同一段地脈網路。我想把結論報告給工程組,但老沈說暫時不合適。他說這個發現可能會改變源計劃的整個方向。我同意了,只是把資料留在這裡,等你有一天能聽。”

磁帶停頓了片刻,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外婆繼續說:“如果你將來找到了這裡,不要急著啟動這枚源石。它的狀態和老巢不太一樣,沒有經過完整的列印和校準,貿然啟用會造成地脈斷裂的風險。我知道你很想了解你的父親做了什麼,我也知道你不是為了繼承源計劃才走到這裡。你只是想知道我有沒有愛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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