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陳叔的眼睛,腦海中猛然浮現父親留下的原文:“真正的門內之人,從不給你選擇。謊言則永遠給你自由,讓你以為自己有退路。”陳叔給了他一個非常合理、非常緊迫的理由,讓他必須在此時此地允許開門。這個理由聽起來像“唯一的退路”。可母親的話在耳邊迴盪,不允許他退。他低聲問:“陳叔,當年創始組最後一位執行者,是你嗎?”陳叔沒有猶豫:“是我。”林默又問:“那弦眼的回聲室裡,最後一個拷問是誰的名字?”陳叔瞳孔微微收縮,沒有回答。林默看著他,一字一句:“是我媽留下的測試。她寫過,任何自稱創始組執行者的人,如果能夠回答出‘最後一個拷問’這個名字,才可能是真的。你答不出來。你甚至不知道這個問題存在。”
空氣凝固。陳叔站在那裡,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他緩緩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紋像水波一樣晃了一下。他抬起頭,發出一聲乾澀的低笑:“我從沒有進過弦眼,怎麼知道最後一個拷問?林默,你太過疑心,會把自己鎖死在猜忌裡。”林默沒有退讓,從挎包中抽出那捲“真母”錄音帶,舉到月光下:“她說,如果遇到任何自稱創始組的人要你開門,就問你這個問題。她說,真正創始組的成員都曾進過弦眼測試,只有透過測試的人才知道那個名字。”陳叔看著錄音帶,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後,他的唇角動了動,彷彿想說些什麼。但在他開口之前,石門內部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指甲劃過硬物的聲響。兩人同時轉頭。石門表面那道暗紅色的絲線微微一亮,然後暗下去,像一隻眨了一次眼。
陳叔神色驟變。他盯著石門,聲音壓得極低:“有人從裡面在敲。”林默也聽到了。那不再是偽裝或逆向訊號,而是有東西從門內,用指甲、手指,或別的什麼,一遍一遍地颳著門縫。聲音細而密集,像無數根琴絃被同時捏碎。林默後退一步,將歸巢琴橫在身前。他想起母親留給他的一句話:“守住它——不讓任何人彈響,包括你自己。”但現在,話音未落,門內已經有人決定不等了。他握緊琴頸,對陳叔說:“不管你是誰,現在你最好退後。”陳叔沒有動。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聲音平靜得像一片凍透了的水面:“小默,你錯了。真名是鍾雪。最後一個拷問,回答是‘鍾雪’。我答出來了,只是不想讓你太容易相信。”
林默僵住。陳叔抬起頭,月光下他的面容沒有變化,但雙目中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他說:“我只是想讓你保持懷疑,因為你必須保持懷疑,才能守得住這道門。現在,門裡有東西醒了。你和我,得一起把它壓回去。”他轉身,從外套內袋中取出一把與林默手中一模一樣的黃銅鑰匙,齒紋相同,大小相同,只是柄上多刻了一個字:“守。”林默看著那把鑰匙,很多碎片在腦海中轟然拼合。他緩緩放下琴,接過鑰匙,與自己的鑰匙併攏。兩把鑰匙貼合處發出一聲脆響,合成一把完整的鑰匙。石門上的暗紅色絲線在那聲脆響中震顫起來,像一根被撥動的弦。林默握緊那把合二為一的鑰匙,注視著石門。門內的指甲刮擦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像成百上千隻手指同時從門縫裡擠出來。
而門外的兩人,一個站得像山,一個立得像弦,在月光下並肩面對著那道正在甦醒的門。
石門表面的暗紅絲線一明一滅,像繃緊的血管在月下搏動。門內的刮擦聲愈發密集,從極遠處到門縫邊,只用了十幾秒,彷彿整條地下通道內無數看不見的指爪正朝同一方向湧來。林默握緊那把合二為一的黃銅鑰匙,指縫間傳來溫熱的震顫,鑰匙正與門內某股力量產生共振。陳叔退後半步,從外套內袋取出一隻極舊的皮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根暗青色琴絃。他取出一根,手指捻過弦面,弦身泛著一層微不可察的霜光。
“這是用底層源核抽絲做的弦。當年創始組一共只留了四根,你外公、你媽、我,各持一根。最後一根,在你爸手裡。他死後,那根下落不明。”陳叔手持青弦,走到石門左側的暗槽前,將弦身嵌入槽口。石門右側也有一道空槽,陳叔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沒有猶豫,從揹包側袋中取出一根銀色金屬絲——那是他在空端裝置中發現的原版母帶中抽出的琴絃,一直貼身收藏。他將銀弦嵌入右槽。兩根弦同時歸位,石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彷彿一臺沉睡多年的引擎被重新點火。
門縫的刮擦聲在嗡鳴中短暫一滯,隨即變得更加狂暴,密集的撞擊從門內傳來,石門表面開始出現細如髮絲的白痕,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反覆摩擦。林默沒有給門內之物更多時間。他將歸巢琴橫置膝前,左手按弦,右手撥出一個沉穩的長音。琴聲沿石牆擴散,經兩側豎弦傳導,匯入石門內部。門內的撞擊聲隨著琴聲的頻率微微紊亂,但很快重新整齊。陳叔沉聲道:“它在適應你的音。別按固定頻率彈,要打散。”林默果斷變調,將音階打亂,時而高低錯落,時而以短音間歇,讓門內之物無從捕捉節拍。撞擊聲果然變得散亂,但因缺乏統一的壓制力,石門表面白痕仍在增加。
陳叔從皮匣中取出第二根青弦,一手捻弦,一手扣住石門表面。他的手指在弦身上快速滑動,像是彈琴的動作,卻沒有發出聲音。但林默注意到,石門表面的白痕在陳叔手指滑過之處,竟然開始緩慢癒合。那種癒合就像水面的波紋被撫平。陳叔面色凝重,額頭上滲出細汗:“我用源核弦的靜默層在補門,但太慢了。門內的東西太密,靠我一個人撐不了多久。你還有別的辦法沒有?”林默腦海中閃過母親“真母”錄音帶中的那半句話:“不彈,門才不會開。”他忽然後退一步,雙手從琴絃上移開,懸停在半空。琴聲驟停。
門內的撞擊聲像失去座標,在門縫後方混亂地迴旋了片刻,卻始終找不到出口。陳叔眼中微亮:“對,安靜。它借用聲音識別門縫的薄弱處,沒有了持續聲源,它就會失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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