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攥緊門環，側身探入洞口。身後，阿原、九辨、蘇璃依次跟上。陳新梅站在機座邊，沒有立刻進入。她低頭看著洞口的邊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乾裂的河床一樣向四周蔓延。她伸手觸碰那道裂紋，指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振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裂縫深處緩慢撥動一根弦。她收回手，從衣袋裡掏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門環”那個圓點旁邊添了一行小字：“門根隙，非門。門環一響，萬物皆開。”她合上筆記本，望向洞口，低聲道：“他把最後一個名字留在了裡面。”說完，她矮身鑽入通道。
通道盡頭，一道與機房同樣結構的圓形空間出現了，空間正中，立著一扇門。那扇門沒有門框，沒有鉸鏈，沒有門板。只有一道光縫，深深淺淺的灰白色，像從虛空深處透出來的。林默走到光縫面前，感受到一股極輕但綿長的氣流，從縫隙中持續湧出，像大門另一側有一臺巨大到不可想象的鼓風機在運轉。他伸出手，指尖剛觸到光縫邊緣，門環發出一聲低沉的長鳴——嗡——如同銅鐘被撞響，在地底傳開，持續不斷。他記住了父親錄音裡的囑咐：“等它響完再喊名字。”門環的聲音還在持續。他握緊門環，站在原地，等待那一聲長鳴結束。
門環的鳴聲在持續了將近一分鐘後，忽然停住。那聲音不是漸漸變弱消失，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根部掐斷，戛然而止。石室中央的光縫在鳴聲停止的瞬間猛地收窄，又從收窄處猛然擴張，像一扇正在被強行撐開的巨眼。灰白色的光從縫中溢位，像一層薄霧貼地湧來。林默在這時才開口，用他真正的嗓音，沒有琴絃輔助，沒有共鳴箱增幅，就那樣平平實實地喊了一聲：“林音。”
聲音落進光縫。光縫停止了擴張，定在一個剛好容一人透過的寬度。縫隙邊緣的灰白色光波動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擊中，波紋向外擴散。然後那陣波紋朝著一個方向匯聚，凝聚成一個人影。人影站在光縫邊緣，身形高大，肩膀寬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工裝夾克。他的臉在灰白色光中清晰起來——五十多歲，兩鬢灰白，面容瘦削，眼角皺紋深刻。他望著林默，嘴唇張了張，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一時找不到發音的起始點。最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刺耳：“阿音。”
林默站在光縫外，看著那張已有二十年未曾當面見過的臉。他沒有向前，也沒有退後，只是靜靜回望。父親林建國站在光縫邊緣，半邊身體在光內，半邊身體在光外，像被那道縫隙夾住的一具活標本。他的工裝夾克表面覆滿灰白色的粉塵，衣襬和袖口有乾涸的深色汙漬，那汙漬已經滲進布料纖維，像被某種東西從內到外浸透又風乾。他看見林默身後的阿原時，目光劇烈地動了一下。阿原站在隊伍末尾，身姿站得很直，也回望著他。父子之間隔著光縫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陳新梅的聲音在林默身後低聲傳來：“門根隙是活的。你父親的站立姿態不對，他在被它託著。”林默不動聲色地觀察。父親的雙肩微微聳起，腳後跟離地，像一個被人從背後提著衣領懸在半空中的姿勢。不是他在走，是光在託著他走。林默看著父親的眼睛說：“爸，你出得來嗎？”林建國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出不去。我走進門根隙的時候，它就已經記住我了。我現在是它的一個音，嵌在裡面。你拔我出來，等於把整道門根拔起來。”
他沒有再兜圈子，直接用最簡的方式說清楚現狀。林建國繼續說：“門根隙不是門。它是造門的工具，弦網是從這裡被紡出來的。你現在站著的地方，是它的發聲腔。你手裡那枚門環，是它的止音器。它靠聲音開門，也靠聲音關門。你現在能走到這裡，說明你已經擁有了關閉它的能力。”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做某種思量，然後開口：“但關掉門根隙之前，你必須先回答它一個問題。它問過我媽三次，她都沒能答上來。它問過我很多次，我也答不上來。”林默問：“什麼問題？”林建國從光中抬起手，手心朝上。掌心裡有一行很小的字，像被燒灼上去的：“你想要什麼？”
林默聽到這個問題，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向蘇璃、九辨、阿原、陳新梅，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來路的盡頭是青城。他對那個問題有了答案。“我要這座城再也不會有人去教堂街十二號。”他說，“再也不會有人在鏡子裡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要所有被門帶走的人都能回家——包括你，包括阿原。包括媽。”
林建國聽了，眼裡有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他看著林默，點了點頭：“那你得把它關掉。關掉之後，門會消失，弦網會斷，所有被它吞過的東西都會從那個舊音站的牆上掉下來。”他頓了頓：“但你也再也聽不到絃聲了。你天生的能力會徹底消失。你那枚門環也會跟著碎掉。”林默低頭看著掌心的門環。門環的表面已經浮現出一道細紋，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從中心向邊緣延伸。他沒有猶豫，抬頭看向父親：“碎就碎。本來就不該靠它活著。”
林建國的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另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後退半步，身體重新沒入灰白色的光中。從光裡傳來他的聲音：“把門環放進那道縫裡，關它。”林默握緊門環，向前邁步。灰白色的光像粘稠的液體般裹住他的小腿、膝蓋、腰身。他沒有停，一直走到那道縫的正前方。他低頭，看見縫隙深處有無數根細如髮絲的弦交織在一起，層層疊疊，像一臺龐大到不可想象的豎琴內部。那些弦一動不動地繃著。他俯下身，將門環放入縫隙。門環觸碰到第一根弦的時候，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停了。沒有風，沒有水，沒有心跳聲，連他自己的呼吸聲也彷彿憑空消失。然後門環發出一聲輕輕的顫鳴，像一根弦被撥響。那聲音極輕，極乾淨，像清晨第一滴露珠落在金屬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