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夢瑤那個打到曼谷的電話之後，阿強把雙聲道錄製從“可選”改成了“標配”。他在實驗臺上鋪開音訊磁頭的設計圖紙，開始重畫線圈繞組。方潔瑛那盒舊錄音帶就放在實驗臺左上角，標籤上那行“粵語發音練習”的鉛筆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旁邊那朵極小的紫荊花是剛畫上去的，墨色還新鮮。他說不清為什麼要把這盒磁帶放在手邊——也許是因為整個雙聲道方案的起點就在這盒磁帶上，也許只是因為它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像一個還沒被回答的問題。
單聲道磁頭只有一組線圈，鐵芯縫隙裡嵌著極細的漆包線，訊號從磁頭到放大電路是一條直線。雙聲道需要在同一個磁頭縫隙裡做出兩組互不干擾的線圈，在磁帶上同時記錄兩條獨立的聲音軌跡。原理上磁帶錄音機早就有立體聲雙聲道磁頭，偏磁振盪器分兩路輸出也不是難題。但在消費級VHS錄影機領域，還沒有人把雙聲道作為標配功能——大多數廠商預設錄影機的音訊只是“夠用就行”，能錄下電視喇叭裡傳出來的單聲道伴音就夠了。阿強要做的不是原理驗證，是把兩組線圈塞進同一個磁頭縫隙裡，不增加磁頭體積，不影響影片磁跡的讀寫精度。
他把磁頭拆開，在放大鏡下用鑷子把原有的線圈繞組小心取下。鐵芯縫隙只有極窄的空間，他對著燈光反覆確認間隙寬度，然後重新計算了每組線圈的匝數和線徑——每組線圈的匝數比單聲道方案略少，感度會略有下降，但在信噪比容限之內。他把兩組線圈背靠背嵌進鐵芯縫隙，中間用一片極薄的坡莫合金片做磁遮蔽。坡莫合金的厚度比一張紙還薄，他用剪刀裁出恰好嵌入縫隙的形狀，再用鑷子夾著它輕輕推入兩組線圈之間。遮蔽片到位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在放大鏡下能看到兩路線圈的引出端被隔得清清楚楚。
線圈繞完之後他用萬用表測了每組線圈的電感量和直流電阻。兩組引數幾乎完全對稱。
偏磁振盪器也需要改。單聲道只有一路振盪頻率，雙聲道需要兩路獨立頻率分別驅動兩個聲道的錄音偏磁。他在原有偏磁電路旁邊加了一路映象分支，把振盪線圈改成雙繞組，用一個切換開關控制兩路偏磁的開關狀態。開關打在左聲道時只有左聲道的偏磁電路工作，打在右聲道時只有右聲道工作，兩路同時開啟則可以錄製雙聲道——這個功能是為將來升級預留的。他在電路圖上用虛線框標註了預留位，旁邊注了一行字：“雙聲道同步錄製——待使用者反饋後啟動。”
方潔瑛把最終定稿的面板設計圖拿過來時，阿強剛把改好的音訊模組裝進視霸樣機。她把圖紙攤在實驗臺上，聲道選擇開關被她設計成一個小小的撥動開關，放在錄影鍵旁邊。開關手感標識旁邊用炭筆畫了一隻手指按住開關的側檢視，標註了動作行程。開關撥向左邊時露出一個極小的“L”，撥向右邊時露出“R”，字型是方潔瑛用針管筆親手寫的，和她寫在收音機說明書裡的紫荊花標籤一模一樣。暖橙色背光從開關邊緣透出來，和旁邊的錄影鍵背光顏色完全一致。她說這樣操作最直觀——先選聲道，再按錄影鍵。
“這個開關的手感，”阿強撥動了幾下，“鬆緊剛好。不會誤觸，也不會撥不動。”
接上訊號發生器，模擬左右聲道輸入。左聲道輸入一段從收音機上錄下來的粵語新聞，右聲道輸入同一段新聞的英文翻譯——這是楚夢瑤從曼谷代理商那裡要來的真實場景，東南亞很多家庭看英文新聞時會同時開著收音機聽本地語言解說。示波器同時監測兩路輸出波形，螢幕上並排跳動著兩條不同頻率的正弦波。左聲道的波形平穩光滑，右聲道的波形同樣平穩光滑。兩路波形之間沒有串擾，沒有相位偏移，間隔著剛好夠放一個聲道選擇開關的距離在螢幕上各自明滅。
阿強又單獨測試了聲道選擇開關。開關撥到左聲道時示波器只顯示左路波形，右路完全靜默；撥到右聲道時左路靜默，右路正常輸出。他反覆測試了多次，每次切換都乾淨利落，沒有殘留訊號。
“成了。”他把測試資料抄進記錄本，在旁邊用紅筆標註了“雙聲道音訊模組驗證透過”。
楚夢瑤在公關辦公室裡把“雙聲道獨立錄製”寫進了視霸的產品規格表，排在磁鼓小型化之後、液晶顯示屏之前。她在規格表旁邊用紅筆加了一行備註：“曼谷代理商最先提出的需求，已納入標配功能。”她把這份規格表傳真給曼谷代理商，附了一張方潔瑛畫的聲道選擇開關示意圖。傳真機吐完最後一張確認頁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她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涼透的咖啡，在品牌傳播檔案裡把“雙聲道”從“待確認”移到了“已鎖定”。
方潔瑛站在實驗臺旁邊，低頭看著示波器螢幕上那兩條並排跳動的波形。她把那盒舊錄音帶從實驗臺左上角拿起來，放回圍裙口袋裡。錄音帶旁邊那朵極小的紫荊花蹭到了她的手指，墨跡早已乾透。她想起剛到香港時在天橋下襬攤，每天收工後回到住處，把收音機調到一個粵語新聞頻道，按下錄音鍵。收音機裡傳出的粵語一字一頓，她跟著讀，讀錯了就倒帶重來。那時候她只是想學會一種新的語言，讓自己不再因為開口說話而暴露身份。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因為那盒舊錄音帶上的兩條聲音軌跡，讓一臺還在研發中的錄影機多了一個全新的功能。她走到實驗臺前，拿起那盒磁帶，對著燈光看了看標籤上自己多年前寫下的那行字——“粵語發音練習”。然後她把磁帶放回圍裙口袋，走回畫室繼續給細妹改畫稿。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車間裡的注塑機還在有節奏地運轉，示波器螢幕上兩條平穩的正弦波無聲地跳動著，像兩條平行的聲軌正在等待被刻進磁帶的磁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