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東洋行頂樓辦公室，亨利·羅斯坐在皮椅上，面前放著一份下屬剛送來的創世紀租賃網路鋪點進度圖。這張圖是他讓市場情報組花了兩個星期繪製的，用紅色圖釘標註了全港每一家擺上視霸樣機的錄影帶租賃店。他一眼掃過去就知道事情比他預想的嚴重得多。紅點密密麻麻，從旺角蔓延到深水埗，從深水埗蔓延到觀塘，從觀塘跨過海底隧道蔓延到銅鑼灣和北角，再沿著東鐵線一路北上，連粉嶺和上水都有了。按現在的鋪點密度，全港已有相當比例的錄影帶租賃店擺上了創世紀的樣機。
他把進度圖翻過來，在空白處用鋼筆寫了一行字——“找出他們的技術來源。”
羅斯的辦公桌上還放著另一份檔案——日本松芝株式會社的季度產品目錄。目錄的“海外技術合作”欄裡，松芝列出了一系列技術授權專案，從攝像裝置到編輯控制器，每一項都註明了授權物件和合作範圍。創世紀不在名單上。羅斯翻遍了整本目錄，沒有找到任何關於磁鼓小型化、液壓阻尼結構或雙聲道錄製技術的授權記錄。如果創世紀沒有從日本引進技術，那他們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小型化磁鼓的？這個問題從視霸釋出那天起就一直堵在他喉嚨裡。他不相信一家從破產邊緣爬起來的華資小廠，能在精密機電領域獨立研發出與日本同代產品比肩的核心元件。
“這是邏輯問題，不是偏見。”他對著進度圖自言自語。
羅斯的女兒凱瑟琳剛從劍橋畢業回港，在怡東的市場部做實習生。她是個高挑清瘦的年輕女孩，有一頭淡金色的長髮和一雙深灰色的眼睛，中文說得很流利，在市場部主要是整理競品檔案和翻譯日本廠商的技術資料。她坐在父親辦公室外面那排實習生格子間最靠窗的位置，從她的座位能看到半幅維港海景。她和怡東的其他職員一樣，每天穿著深色套裝，沿著中環的天橋步行上班，在午休時去樓下茶餐廳買奶茶。
凱瑟琳第一次見到視霸錄影機是在銅鑼灣一家錄影帶租賃店裡。那天她提前下班，想去挑一卷老電影晚上和父親一起看。怡東家裡那臺錄影機是日本進口的，只能播不能錄，但父親喜歡看電影。她在貨架前翻了一陣，忽然注意到收銀臺上擺著兩臺樣機。天藍色的外殼，前面板右下角有一朵極淡的浮雕花紋，暖橙色的背光從功能鍵區透出來。一個店員正在給顧客演示——把磁帶倉彈開，按下錄影鍵，液晶屏上跳出“REC”字樣，一閃一閃。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店員這是什麼牌子的機器。店員說創世紀，香港自己做的牌子。
她覺得眼熟。回到辦公室後翻出怡東的競品檔案，發現“創世紀”這個名字被夾在厚厚一疊行業剪報裡，最早的一份剪報是星辰收音機的報紙廣告——天星小輪甲板上閉著眼睛聽歌的女人。她往下翻，看到了父親用紅筆在空白處寫的一行字：“華資品牌，技術來源不明。需持續關注。”她沒有告訴父親她在銅鑼灣見過這臺機器。
第二週，羅斯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擺著那份鋪點進度圖，手指正按在銅鑼灣那片紅點最密集的區域。他問凱瑟琳最近是不是在銅鑼灣一家租賃店見過一臺藍色的錄影機。凱瑟琳心頭閃過一絲驚訝——父親在公司裡安插的眼線顯然也注意到了同一批樣機。她如實說是。羅斯讓她把型號、外殼特徵和功能全部寫下來。她照做了，寫完之後遲疑了一下，抬頭問父親為什麼這家公司值得關注。
“他們掌握了一項小型化磁鼓技術，可能是從日本松芝複製出來的。”羅斯把那份鋪點進度圖推向她，語氣不緊不慢。“一家從破產邊緣爬起來的華資小廠，從收音機到錄影機只用了不到兩年——從工程師到整條產線的磨合週期根本不夠。他們一定有某個技術來源，松芝的可能性最大。但我查遍了松芝的技術授權名單，創世紀不在上面。這說明要麼他們透過非正式渠道獲取了技術，要麼——”
他沒有說下去。凱瑟琳接過了話頭。“要麼他們是自己研發的。”
羅斯看著她，沒有說話。凱瑟琳也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說了聲“我明天寫給你”，轉身走出辦公室。
晚上她把那份競品檔案從檔案櫃裡借出來，從頭到尾仔細翻了一遍。檔案裡有星辰收音機的廣告剪報、東南亞電子展的媒體報道影印件、地鐵廣告的英文評論剪報、以及幾份行業期刊上關於創世紀磁鼓小型化的技術報道。她一份一份翻過去，逐行核對每一個技術指標旁邊有沒有引注任何日本公司的授權宣告。沒有。所有資料標註的都是“創世紀實驗室實測”。她翻到最後一份——新加坡《亞洲電子月刊》那篇報道，楚夢瑤用紅筆圈出了關於磁鼓小型化成果的段落，旁邊用英文批了一句“first ntion of Genesis as a tech challenger”。這篇報道她讀過，但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
幾天後她以怡東市場部實習生的名義聯絡了創世紀銷售部，說想了解視霸錄影機是否接受企業批次租賃，用於員工俱樂部。電話是小週轉給楚夢瑤的，楚夢瑤對這通電話高度警覺。她沒有直接在電話裡回覆租賃報價，而是禮貌地說會先準備一份企業客戶資料包，請凱瑟琳留下收件地址。掛掉電話後她讓人查了對方在怡東的職位——老闆的女兒在市場部做實習生，這個巧合並不令人安心。她隨後致電沈嘉儀諮詢怡東近期的信貸動向和商會活動簡報。沈嘉儀從檔案裡翻出怡東下屬運輸公司與合興隆之間已經審結的一份貨運合同摘要，讓她留意上面的幾個關鍵詞。楚夢瑤把這些資訊夾進品牌保護檔案，在旁邊標註了日期和後續跟進事項。
幾天後凱瑟琳如約來到九龍塘工廠。她穿著一件淺灰色風衣，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封皮的記事本，站在創世紀鐵門前抬頭打量了一下門楣上那行白漆招牌。方潔瑛正蹲在門口給紫荊樹新栽的幾株花苗澆水，抬頭看到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李家港聞聲從車間走出來，引她進裝配線參觀。他帶她看了注塑機——劉師傅正在調新一批磁鼓底座的保壓引數，模具側面的白漆記錄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每班的水路溫度和排氣槽引數。他帶她看了實驗臺——阿強正把一枚剛繞好的中周夾上示波器，Q值在螢幕上一跳穩在八十七。在彈簧片式樣機前面他多停了一會兒，指著彈簧片對她說目前磁鼓的接觸壓力主要靠彈簧片調節——“這是上一代技術，市面上大多數VHS機型還在用。”凱瑟琳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問了一個很專業的問題：彈簧片的疲勞壽命怎麼解決。李家港心裡動了一下——這不像實習生的提問，更像一個做過功課的人。他回答說目前還在測試階段，如果將來有穩定的方案會和合作夥伴分享，然後把她交給楚夢瑤去喝咖啡。
楚夢瑤在會客室裡給凱瑟琳倒了一杯咖啡，遞給她一份創世紀的企業畫冊。畫冊扉頁上印著紫荊花，旁邊是一行字——“創世紀。香港人自己的電子品牌。”凱瑟琳接過畫冊翻了幾頁，忽然抬頭問楚夢瑤：“這個品牌是不是從一家破產工廠開始的？”她的語氣不像試探，更像是在補一個她查資料時一直沒補上的人名。楚夢瑤沒有正面回答，反問她怎麼問起這個。凱瑟琳沉默了一下，說她之前在銅鑼灣一家租賃店見過視霸樣機，從那時就覺得這個品牌有點眼熟。楚夢瑤說那家店還在租，如果她需要的話可以帶一臺樣機回怡東試用。
凱瑟琳說她會考慮。
她離開後楚夢瑤回到公關辦公室，從檔案盒底翻出山寨機和那張畫滿紅圈的炭筆比對稿看了看，然後在備忘裡多添了一筆——“調查怡東市場部在技術情報收集上的外部顧問名單。”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列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方潔瑛在畫室窗前抬起頭看了一眼會客室方向，低頭繼續給新一批紫荊花書籤描花瓣。李家港回到實驗臺前拿起那份彈簧片式樣機的淘汰記錄，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面簽了字。這份圖紙早已被液壓阻尼方案取代，但從檔案管理的角度，它仍然作為技術演進的一環被歸檔留存。現在它還被賦予了另一項用途——如果怡東把彈簧片當成創世紀的核心技術方向，那就讓他們在錯誤的路線上多跑一陣。他合上記錄本，對阿強說：“把彈簧片那套舊圖紙整理出來，做好歸檔標籤。以後有誰問起，直接拿那份給他們看。”阿強點了點頭，從抽屜裡翻出一疊泛黃的圖紙，在封面夾上寫下了歸檔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