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是在下班後出現在車間的。
他以為這個時候不會有人。白天他故意躲在倉庫裡盤點元件,把那些報廢變壓器拆了一整天,拆下來的磁芯按Q值高低分了三堆,漆包線按線徑歸了四類,連碎掉的絕緣紙都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牆角。就是不出來。福伯來叫了他兩次,第一次說少爺要見所有人,他說手頭活沒幹完。第二次說少爺講了三句話就把劉師傅說動了,他說那更不用去了——劉師傅那脾氣,能被三句話說動的人他這輩子沒見過。福伯沒有再叫第三次。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李家港。跟他說自己要走?說不出口。跟他說自己不走?也說不出口。這半個月他把辭職信從抽屜裡拿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來,信封的邊角都被手指捏出了毛邊。今天早上他終於下決心把信塞給了福伯,塞完轉身就走,不敢看福伯臉上的表情。他在技校上課的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人生最難的不是做決定,是做了決定以後面對那些被你留在原地的人。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他以為今晚車間會是黑的。但他錯了。
晚上七點,車間裡的燈還亮著。不是頭頂那兩排壞了一半的日光燈——日光燈管在天黑之前就滅了,鎮流器嗡嗡響了兩聲便徹底熄火,只剩下最後一排還在勉強跳閃。亮的是實驗臺上的那盞老臺燈,鐵皮燈罩,白熾燈泡,燈下一個人正伏在桌上拆東西,背影瘦長,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他的手指正捏著一枚拆開的中周變壓器,用萬用表的紅筆觸線上圈初級的引腳上,動作很輕,像醫生在聽診。
實驗臺上攤開了一地的報廢收音機——不是他白天在倉庫裡拆的那一批,而是另一批,從更靠牆角的紙箱裡翻出來的,外殼上積的灰比倉庫門口那幾箱更厚,紙箱側面的標籤寫的是“1975年退貨——中周不良”。十幾臺收音機一字排開,每一臺的後蓋都打開了,線路板在臺燈光下泛著暗淡的綠漆光澤。拆下來的中周變壓器被整整齊齊地排在旁邊的泡沫板上,按拆解順序編號,標籤上標著拆解來源和初測的Q值,字跡瘦勁工整,帶著某種精密儀器說明書的剋制感。
阿強站在車間門口,想退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膠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了細微的摩擦聲,檯燈下的人轉過頭來看到了他。
“進來。”
阿強猶豫了一下,跨過門檻。他沒有直接走向實驗臺,而是先走到工具櫃旁邊,把掛在腰帶上的一串鑰匙解下來,放進工具櫃抽屜裡。那是他一整天的習慣——進車間之前,先把家裡鑰匙收好。車間裡只有機器和元件,沒有母親的藥瓶和醫院的賬單。他把工具櫃抽屜關好,轉過身,走到實驗臺前。他的目光掃過臺上那些被拆開的變壓器,停了一下。然後他拿起一枚拆開的變壓器,轉了轉,對著燈看裡面的漆包線。
“你把所有報廢變壓器都拆了?”
“拆了。”李家港把萬用表的紅筆換到另一個引腳,表筆點在焊盤上,錶盤指標微微跳動了一下,“日本人繞變壓器用的是模繞法——在模具上先繞好線圈,再套進磁芯。省工時,適合流水線大批次生產,但線間寄生電容大,高頻段衰減得厲害。我們自己研發的話,用亂繞法——在磁芯上直接交叉纏繞,繞線方向不斷變化,讓相鄰兩匝之間不平行,寄生電容能比模繞法低一半以上。”
阿強拿起一枚拆開的線圈,對著燈看了幾秒。模繞法的特徵是線圈一層一層平行排列,像一摞整齊的銅環;而亂繞法讓銅線在磁芯上無規則地交叉,看似雜亂,實則每一道交叉的角度都是為了讓線與線之間的分佈電容互相抵消。他看了半天,然後用手指指甲輕輕彈了一下漆皮,指甲彈在漆皮上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他捏住線端的拇指輕輕替了一下,那截線頭便脫出一圈極細的螺旋,截面在燈下像針尖那麼亮。
“你從哪兒學的這個?”
“在日本雜誌上看到的。他們自己不用亂繞法不是不知道好,是成本太高——亂繞只能手工做,效率不到模繞的三分之一,應付不了幾百萬臺的訂單。但我們現在不需要考慮量產成本。只要能繞出第一批合格的變壓器,以後有的是辦法最佳化。”
他把萬用表的紅筆換到另一個引腳,然後把表筆遞向阿強。“你來測這個。”他把萬用表推到他面前,又推過去一枚剛從報廢機上拆下來的磁芯,“同樣的線圈,換上不同磁芯,Q值能差多少,幫我跑一輪。”
阿強沒吭聲,接過表筆,把磁芯嵌進線圈骨架裡。他調整萬用表量程的動作乾淨利索,右手旋鈕左手錶筆,兩隻手各幹各的互不耽誤——這是修過幾千臺機器才能練出來的肌肉記憶。片刻後錶盤讀數穩定下來。
“這枚磁芯,Q值過不了七十五,”他頭也不抬,把磁芯從骨架裡退出來放在一邊,又從泡沫板上換了一枚,“日本人用的是鎳鋅鐵氧體,市面上能買到的是錳鋅。成分不一樣,磁導率差一個等級。你換再多線圈也沒用——底子就那些。”
“如果我們自己配粉呢?”李家港從抽屜裡拿出幾份剪報。是日本《電子陶瓷學會志》最近幾期的論文摘要,用英文寫的,標題旁邊有他手譯的中文註釋,“氧化鋅比例提高兩個百分點,燒結溫度控制在八百到八百五十度之間,磁導率可以追到他們八成。剩下兩成靠繞線工藝補。”
阿強接過剪報翻了翻。他不是每個英文字都認得全——那些專業術語他在技校沒學過,但他認得數字和圖表。他盯著其中一頁的成分分析表看了很久,氧化鋅、三氧化二鐵、氧化錳,每一種成分的百分比旁邊都標著對應的燒結溫度和最終磁導率。半晌他把剪報放在桌上,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但笑意沒進到眼睛裡。
“你從國外回來,跟我一個技校沒畢業的人說‘自己配粉’。”他的語氣有點澀,“李生,繞線圈我可以跟你試,試一百次兩百次都可以,那是手藝活,我信我的手。但磁芯是材料活——磨粉、配比、造粒、燒結。一爐子下去溫度不對,整批報廢。我們連個像樣的爐子都沒有。”
“鑄鋁爐。”
阿強愣了一下。
“那邊角落那臺。最高溫度可以調到九百度。”李家港指了指車間最深處那臺落滿灰塵的機器。那臺爐子被一塊帆布蓋著,已經很久沒有人動過了,旁邊堆著幾箱鋁錠和一些已經鏽跡斑斑的鑄鋁模具,“只要加一個可控溫的隔離腔——用耐火磚和石棉板搭建,把溫度波動控制在正負五度以內——八百度出頭的鐵氧體燒結條件就夠了。”
阿強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車間那頭的鑄鋁爐前。帆布已經變得很脆,掀開的時候邊角發出了紙張撕裂般的聲音。爐子是臥式的,爐膛大概能裝三四隻鞋盒,爐壁上有一根熱電偶探進控溫表裡,表的玻璃面蒙了一層黑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黑灰底下,錶盤指標還在零位微微偏轉。他盯著那臺爐子看了很久,然後又轉頭去看實驗臺上攤著的剪報和資料表,最後目光落在李家港身上。
“你昨晚把這些全部畫完的?”
“差不多。一部分是昨晚,一部分是今天凌晨。注塑機改造方案給劉師傅了,電路方案已經定好了,外殼設計等找到人畫圖案就定稿。”李家港把萬用表的表筆從插孔裡拔出來,放在桌上,和他剛才自己用的那支表筆並排放在一起,“日本人的廠給你開多少?”
“三倍。”
“我給不了三倍。”李家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圖紙,攤開來鋪在實驗臺上,用檯燈的光把它照得徹亮——不是阿強見過的那種電路圖,而是一份從收音機外觀到核心元件一一拆解的完整產品方案,“但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這是我昨晚畫的新電路。你看這裡,中周變壓器——我們自己研發。市面上買不到好的,我們就自己做。材料自己配,線圈自己繞,封裝自己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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