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塑車間是整個工廠裡最嘈雜的地方。即使機器還沒全開,光是清理模具的空壓機就已經震得人耳朵發麻。劉師傅把空壓機的排氣閥擰到最小,噪音降下來一點,但那股尖銳的氣流聲還是像一把銼刀在鐵板上來回刮。他師弟在角落裡除錯水路,一邊擰閥門一邊抱怨水溫上不去、回水管裡有氣泡。劉師傅沒理他,蹲在模具前面用游標卡尺反覆測量型腔的尺寸,已經量了快一個鐘頭。
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熱液壓油和防鏽油混合的氣味。注塑機的料斗被拆下來清洗過了,裡面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塑膠碎屑和灰塵被倒在一張舊報紙上,黑乎乎的一小堆。導軌上的鏽跡被劉師傅和他師弟用細砂紙打磨了兩天,從八十目換到一百二十目再換到兩百目,最後用棉布蘸著機油拋光。現在兩根導軌摸上去像鏡面一樣光滑,燈光照在上面能反射出一條筆直的白線。劉師傅從師弟手裡接過那塊剛用洗模水擦過的模板,用指尖在分型面上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極薄的積碳。他把刮下的碳粉捻了捻,放在鼻子邊聞了一下,眉頭一皺。
“這臺機器上次全拆大修,是什麼時候?”
福伯翻了翻掛在注塑機側面的保養記錄本,本子的封面已經油漬斑斑,紙張卷邊。“生產線停產之前做過一回月保。沒跑幾天就停了,後來阿強每個月來保養一次——換油、查加熱圈、清料筒,全做了。”
“料筒清得乾淨,”劉師傅用一根細鐵絲從噴嘴口探進去,拔出來對著光看了看,鐵絲尖上只有極薄的一層透明膠料殘留,“螺桿沒鏽。導軌也沒事。就是這臺老爺機,出廠精度零點一,你現在要我做到零點零五,等於是要我把二十年的間隙都找補回來。”
李家港把圖紙攤在旁邊的工具臺上。圖紙是新畫的,前天晚上剛定稿,墨線還很清晰。外殼設計是第一層注天藍色底殼,第二層在喇叭罩位置注白色紫荊花圖案。兩次注塑之間模具要換位,先把注好底殼的半成品從第一工位取出來,放進第二工位模具裡,再注第二層白色圖案。換位的對位精度全靠定位銷,定位銷的間隙直接決定了白色圖案能不能嚴絲合縫地壓在底殼的鏤空位置上。他在圖紙的定位銷位置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著精度要求——“重複對位誤差≤0.05”。零點零五毫米,大約是一根頭髮絲的半徑。
“能做到嗎?”
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他沒說能,也沒說不能,而是站起來,走到車間角落一個鎖著的鐵櫃前面。那個鐵櫃的位置很偏,在注塑機背後靠牆的地方,被旁邊堆著的幾箱廢料擋了大半。他從腰帶上解下一把舊鑰匙——那串鑰匙掛在褲腰上,走起路來叮噹響,每把鑰匙的齒形都磨得發亮——開啟櫃門。櫃子裡是一套保養得鋥亮的精密夾具,旁邊還有幾根備用定位銷,每一根都用油紙單獨包著。油紙已經發黃變脆,但拆開之後裡面的定位銷光亮如新,表面沒有一絲鏽跡。
“這是我剛進廠那年,跟你爺爺一起做的。那時候還沒有數控,整條街的注塑機都是手搖的。”他把夾具從櫃子裡取出來,放在注塑機旁邊的工具箱上。夾具的底座是鑄鐵的,沉甸甸的,表面塗了一層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油光。“這套夾具上的每一個螺絲孔都是手攻的。你爺爺畫圖,我鑽孔。他說以後用得著,我就留了二十年。精度——你拿去量,不超過零點零三。”
李家港拿起一根定位銷,用游標卡尺量了一下直徑。零點零三以內,和劉師傅說的一樣。他又量了第二根、第三根,每根的尺寸都在同一個公差帶裡。這套銷子是二十年前做的,用最老式的手動車床一根一根車出來的,但每一根的尺寸都比現在市面上能買到的標準件更精確。
“模具的定位孔是標準的,但換位用的過渡套要重新做。”劉師傅把這套夾具搬到注塑機旁邊,從工具箱裡翻出幾根高速鋼坯料,對著光看了看端面。他取下一根最粗的坯料夾在車床卡盤上,試了一下同心度,又鬆開爪子重新夾緊,反覆調整了三次才滿意。
車削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過渡套的外徑要和模具定位孔配合,內徑要和定位銷配合,兩層配合面的公差都要控制在零點零一毫米以內——差不多是一根頭髮絲的十分之一。劉師傅每車一刀就停下來量一次,用油石修一下刀口,再車下一刀。車到最後一刀的時候,他把進給量調到最小,手柄搖得極慢,刀刃在鋼料上切出一條比紙還薄的連續卷屑,卷屑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氧化光澤。取下套子的時候他把內壁對著日光燈看了一圈,內壁光潔得沒有一絲刀紋。李家港在旁邊看著他除錯定位銷——當劉師傅把最後一根備用銷從油紙裡拆出來,用千分尺重新校了一次外徑,然後敲進過渡套的夾具底座時,他伸手按住了夾具底板,指尖正好覆在那排被磨滑了的“李家電器”鋼印旁邊。
“這套東西,以後不要鎖進櫃子裡。放在車間最顯眼的地方。”
“幹什麼?”
“讓每個人都知道,我們不是從零開始。是從二十年前那批手藝人的刀口上往下走。”
劉師傅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菸斗含在嘴裡,沒點,只是抿了抿菸嘴——那是他幾十年的老習慣,想事情的時候不抽菸,就抿個空菸嘴,牙齒在咬嘴上磨出細微的吱呀聲。他把那根用油紙裹著的備用定位銷重新包好,放回鐵櫃原處,又從櫃子裡掏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是幾個備用的定位套。他把鐵盒擱在外殼模具旁邊,推給李家港看。
“這套模具上次用完之後,我把所有易損件都攢了一套備用。定位套、頂針、澆口套,每樣都備了一份。那時候覺得廠裡效益還過得去,各用各的省心;後來不行了,也沒捨得扔。”他把鐵盒蓋上,在蓋子上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老東家說,做事要留一手。我留的不是後手——是給你們年輕人留的。”
下午三點,注塑機重新啟動。劉師傅把水路閥門一個一個擰開,他師弟盯著溫度表上的指標,用手指在錶盤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確認沒有卡針。螺桿旋轉的聲音平穩有力,整臺機器像一頭被從冬眠裡叫醒的老牛。第一模試製品從模具裡頂出來時發出輕微的脫模聲響,是一塊天藍色的外殼底板,還帶著溫熱,表面的光澤在日光燈下泛著細膩的啞光。劉師傅把外殼翻過來檢查,發現邊沿有一處輕微縮水——保壓時間短了半秒。他用手掌摸了摸脫模面的溫度,又把工件湊近耳邊聽了聽冷卻時的細微脆響,然後拿起記號筆在模具側面畫了一道細線,對師弟說:“保壓時間再加零點三秒。溫度不用動,是冷卻速率不夠——你把回水管裡那個單向閥拆了查一查,可能有鐵鏽堵了半截。”
第二模出殼時他用手指在型腔脫模面上探了一下溫度,然後把外殼翻過來對著日光燈檢查縮水位。底殼邊緣平整如鏡,縮水痕跡完全消失。他用游標卡尺測了一下定位銷的對位偏差——零點零四。比圖紙要求的零點零五還少了一絲。
“零點零五以內,”他把游標卡尺擱在模具邊上,對著旁邊的李家港朝那排剛卸下來的備件櫃揚了揚下巴,“下一套殼讓阿強拿燈照著檢查,一個針眼都別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