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在實驗臺前教阿明繞線圈的那幾個晚上,注塑車間的保壓時序已經除錯穩定,電路板工作臺的焊錫煙氣每晚準時飄到車間後半區,和實驗臺老臺燈底下松香芯焊錫化開的味道混在一起。方潔瑛通常是在畫室那邊送走最後一個孩子之後過來——她把孩子們留在畫紙邊上的蠟筆碎屑打掃乾淨,用溼布把桌面擦一遍,再把涮筆的玻璃瓶換上清水,然後步行一刻鐘到工廠。推開車間側門時,日光燈管已經全亮了,她不在的時候工具箱上會擱著一隻舊搪瓷缸,缸子裡泡著半杯熱茶,是福伯提早給她留的。
她進門的時候多半能聽見阿明繞到某一個轉角時銅絲轉過骨架邊緣發出的細弦撥動般的輕響,也偶爾會聽見銅絲斷開時那一聲乾脆而短促的“錚”——那一響之後通常是阿明沮喪的沉默,然後是阿強把鑷子放進廢料盒裡的輕微碰撞聲。她把椅子上的碎花布套扶正,坐下來翻開記錄本。記錄本已經從阿強一個人寫的純資料本變成了一本不同筆跡交替接力的臺賬:阿強寫引數和測試值,她畫分解手勢和配色標記,阿明在最底下歪歪扭扭地用自己的鉛筆寫某月某日繞到第幾圈斷、某月某日第一次繞完全部四十七圈。她看著阿明那一行已經有些力道的字跡,想起他第一次把完整的線圈裝進測試座,那個數字在桌上閃起來的剎那,他一直握著的拳頭不自覺地鬆了一下。後來那頁記錄被不小心滴了一滴熱茶,阿明擔心字跡會洇開,她教他把紙平攤在窗臺上等它自然晾乾,兩個人隔著搪瓷缸的熱氣對著笑了一下。
繞到第五十枚中周的那個晚上,問題出現了。同一天繞的兩枚中周,同一個骨架、同一個帶徒方法、同一批銅線,電感量讀數在低頻段幾乎重疊,但Q值到了高頻段差了將近十。阿強把兩枚變壓器並排放在示波器前反覆對比波形,後來發現是磁芯和骨架底座之間的定位槽有微小的尺寸偏差——舊模具和新模具的磨損程度不一致,骨架上用來卡住磁芯底部的定位槽寬窄差了零點零幾毫米,磁芯沒有完全壓緊,線圈和磁芯之間的氣隙不勻,高頻下磁路耦合係數往下掉,Q值也跟著往下掉。
方潔瑛從阿強的工具盒裡借了一把游標卡尺,把散亂在塑膠盤裡的端子一隻一隻夾到卡尺上測量。她量得很慢,每量完一隻就在記錄表上寫對應的實測值。量到一隻尺寸偏出容許範圍的骨架時,她把它單獨揀出來放在一隻小鐵盒裡,對阿強說這批可以以後當教學件用——寶安的學員沒見過這種偏差,到時候專門留幾隻讓他們親自測一遍。阿強把她量完的偏差值逐項抄進自己的聯絡本後半截,在旁邊注了一行字:“以後買骨架不能只看最低報價,要把廠商的模具編號也要過來。”
與此同時,實驗臺後面靠牆的木架被阿強清理了出來。原來那地方塞滿了舊紙箱、廢銅線卷和幾盒不知多少年前買來就沒拆過封的絕緣紙。他把所有雜物清走,用一塊舊絨布把架板擦乾淨,然後搬來幾摞新到的白料袋和銅線盤分類碼放。方潔瑛幫他把裝滿拆機骨架和分類磁芯的透明塑膠盒按批次編號逐一往上排,每放一排她就用鉛筆在膠帶標籤上描一個對應的編號。木架最上面一層空著,她放了一隻單獨的盒子,盒子裡是那枚Q值偏低、專門留著當教學件的偏差骨架,盒蓋用記號筆寫著“示教用——尺寸偏差案例”。阿強路過時看了一眼,那枚骨架端端正正地擱在盒子裡,連底座下面的細槽都對她擺放得一絲不苟。他心裡突然熱了一下——想起自己當年在黑燈瞎火的車間裡靠手感摸會的第一圈線圈,那時什麼手勢圖也沒有,更沒有人願意把報廢骨架專門留起來等著教別人。
福伯過來送夜宵的時候,實驗臺上的中周變壓器已經排滿了。這些變壓器在桌面上以五排十列的形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每一枚都用標號紙貼著與測試記錄對應的編號。他本來想把飯盒擱在一旁的空料盤上,但看到桌上那陣仗,又把搪瓷缸換到左手,往實驗臺的後半截挪出半寸空隙。他把熱茶遞到阿強手裡,又給阿明面前的搪瓷杯裡續了些熱水。阿明接過杯子時指尖還在微微發紅——是繞線圈繞久之後血液不暢通留下的痕跡。福伯看看他,又看看桌面上那些編號排得一絲不苟的變壓器,想起多年前老爺第一次試裝電晶體收音機那陣子,也是這麼沒日沒夜地在同樣這盞燈低下反覆測同一批變壓器。老爺走的那年,阿明還沒進廠,啥也不懂。現在他正在繞第四十七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