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一號的立項讓創世紀實驗室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從類比電路到數字邏輯,從消費電子到計算機架構,需要的不僅是裝置升級,更是人才的躍遷。林知夏的天賦足以撐起CPU前端設計,但整顆晶片從架構到流片需要一整個團隊——儲存控制器、顯示驅動、音訊處理、匯流排協議,每一個模組都需要專精的工程師。而當時香港的電子工程人才主要集中在電力系統和消費電子維修領域,晶片設計在本地幾乎是一片空白。李家港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全球。
他的策略很明確:不找那些在大公司裡坐穩位置的資深主管,而是找那些被低估、被排擠、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怪才。這些人在矽谷大廠的評價體系裡往往是“不合群”、“不善溝通”、“固執己見”,但在他眼裡,這些特質恰恰是一個頂尖工程師最珍貴的品質——不妥協,不盲從,不為了合群而降低標準。矽谷從來不是隻有精英和成功者的樂園,它同時也是一座巨大的篩選機器,每年吞吐著成千上萬的工程師,其中絕大多數被標準化、流程化、職稱化,只有極少數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刻進晶片的矽層裡。那些被篩出去的往往不是技術不行,而是技術太超前,或者脾氣太剛烈,或者乾脆就是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做了正確的判斷。
線索是從林知夏在矽谷的舊關係網裡牽出來的。他當年離開英特爾時,有幾個同事也因為不同原因陸續離開了——有人是因為技術路線被否,有人是因為受不了大公司的官僚文化,有人乾脆是被裁員潮波及。這些人散落在矽谷的不同角落,有的去了初創公司又很快倒閉,有的回了大學實驗室,有的在車庫裡自己搭原型板寫開原始碼。林知夏翻出那本已經起了毛邊的通訊錄,逐一給這些人寫信。信的內容極簡,沒有許諾高薪,沒有吹噓前景,甚至沒有正式的招聘意向,只是詳細描述了創世紀實驗室目前已完成的磁芯燒結和電路設計成果——從第一枚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的燒結曲線,到視霸錄影機磁鼓底座的液壓阻尼結構,再到最近透過BSI認證的電源模組設計規範——以及曙光一號的技術路線:精簡指令集架構,五級流水,單週期執行,所有IP核全部自行設計。信的末尾他加了一行手寫的附註:“這裡沒有管理費,只收好奇心。”
第一個回覆他的是一個在德州儀器做了多年儲存控制器設計的工程師。他姓馬,是臺北人,在德州儀器參與了多款DRA制器的設計,從十六位一直做到三十二位,對儲存器的時序控制和重新整理演算法瞭如指掌。他的技術方案在內部評審時被否決,否決的理由不是技術不行,而是“和公司現有的產品線不相容”——德州儀器當時正在收縮儲存控制器業務,轉向模擬晶片和軍用訂單,所有數字邏輯方向的研發都被砍掉了。馬工被調到了一個維護舊產品的崗位,每天的工作是給已經停產的控制器寫勘誤文件。他在給林知夏的回信裡寫了一句話:“我在這家公司寫了一年半的勘誤文件,這是我最不想在墓碑上刻的一句話。”林知夏收到回信時正是凌晨三點,實驗室裡只有示波器螢幕上那條平穩的正弦波在無聲跳動。他看完之後把信放在實驗臺上,在曙光一號白板上儲存控制器模組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勾。
第二個回覆他的是一個在斯坦福大學做博士後的年輕工程師。姓陳,論文方向是顯示控制器與圖形加速演算法,剛剛完成博士後出站,正在猶豫是留在學術界還是進入工業界。他的博士論文提出了一個在當時還很超前的概念——將顯示快取的一部分用作離屏渲染空間,讓CPU在寫入下一幀畫面的同時,顯示控制器可以並行讀取當前幀的資料,從而把畫面撕裂的機率降到幾乎為零。這篇論文在學術界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但工業界沒有一家公司對他的方案表現出興趣——IB蘋果都有自己的專用顯示晶片供應商,不需要從頭開發一個新架構。陳博士把論文寄了一份給林知夏,在扉頁上寫了一行鉛筆字:“如果你們真的打算自己做顯示控制器,這篇論文也許能用得上。”林知夏把論文逐頁讀完,在顯示控制器模組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把陳博士的名字寫在圈旁邊。
第三個回覆他的人不是一個,是一小群人。林知夏在矽谷最後那段日子裡,曾在一個開源晶片設計小組裡做過業餘顧問。那個小組裡有幾個從不同公司被裁掉的工程師——有的是做匯流排協議的,有的是做中斷控制器的,有的是做音訊編解碼的。他們被裁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大公司裡被認為“太較真”的人。這個小組沒有正式名稱,沒有辦公地點,只在其中一個成員的公寓裡搭了一套簡易的EDA環境,靠接一些零散的外包專案維持運轉。林知夏離開矽谷時曾對他們說,如果他找到合適的地方,會回來找他們。現在他寫了一封信,告訴他們曙光一號的架構已經定稿,正在組建團隊,每一個人都有獨立負責的模組,不需要向任何中層主管彙報,只需要對自己的設計簽字。他把曙光一號的架構圖和已經完成的前端設計草稿一併附在信裡,告訴每個人對應的模組在哪一個位置,需要解決什麼樣的技術問題。那封信寄出之後,公寓裡的幾個人圍在唯一一臺終端前面,逐頁翻看林知夏畫的架構圖。他們沒有立刻回覆,而是花了整整一個週末把所有模組的介面協議和時序要求全部核對了一遍,確認這些設計是認真的、可行的、不是空頭支票。然後他們集體回了一封信,信的正文只有一句話,下面是每一個人的簽名。阿強後來把這封信影印了一份貼在曙光一號白板旁邊,在品控手冊修訂日誌裡寫了一行備註:“外部團隊集體確認——可追蹤至每個人的獨立簽名。驗證流程照此歸檔。”
李家港隨後安排了一系列面試。這些面試不是在會議室裡進行的,而是在車間和實驗室裡。他帶馬工看阿強逐只抽檢磁鼓底座的接觸壓力曲線,馬工蹲在示波器前面看了很久,說這條曲線和DRA新週期的抖動補償原理一模一樣——都是在極窄的容限裡找到平衡點。他帶陳博士看林知夏手繪的CPU前端架構圖,陳博士指著三十二位資料匯流排說,如果顯示控制器也用三十二位匯流排,那麼從幀快取到螢幕的頻寬就可以直接翻倍。林知夏在旁邊拿著記號筆,把顯示控制器和CPU之間的匯流排寬度從十六位改成了三十二位,標註了新的時序頻率。陳博士看了一眼,說他可以在硬體層面實現這個頻寬,但需要重新設計顯示快取的行緩衝器。林知夏說那就重新設計。
當李家港在曙光一號白板前逐條核對完所有候選人的技術方案時,他發現這些被矽谷主流體系邊緣化的工程師有一個共同特徵:他們對技術的執著超乎尋常,對權力和薪資反而看得極淡。他們要的不是頭銜,是一張能讓自己簽名的圖紙;不是年終獎的額度,是自己設計的電路在示波器上跳出的波形。
楚夢瑤在公關辦公室裡把這些面試記錄逐頁整理歸檔,在品牌傳播檔案裡新增了一頁,把所有透過面試的工程師姓名和對應的模組標註在曙光一號架構圖旁邊。她在備註欄裡寫道:“曙光一號團隊不是靠高薪挖來的,是靠林知夏那行手寫附註——這裡沒有管理費,只收好奇心。”窗外九龍塘的暮色正緩緩沉降,紫荊樹已經開了一樹的花。林知夏在實驗室角落裡繼續修改CPU前端設計的第五版草稿,白板上那些被新加入的工程師們逐行核對過的模組旁邊,每一個都有人在負責的方框裡簽下了名字。創世紀的第一支晶片設計團隊,就這樣在被矽谷篩掉的邊緣人裡,一個一個地拼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