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國際消費電子展的邀請函是在初秋寄到的。信封上印著展會官方徽記,收件人寫著“創世紀電子有限公司”。福伯把這封信放在李家港實驗臺上的時候,搪瓷缸在旁邊冒著白氣,說這封信摸起來比平時那些催貨單重。李家港拆開信封,裡面除了參展商手冊和展位確認函,還夾著一張手寫的便籤——主辦方說本屆展會特別增設了“亞洲創新企業交流午宴”,邀請創世紀作為香港地區代表出席,屆時將有來自日本、韓國和東南亞的多家電子企業負責人參加。
他把便籤放在實驗臺上,對楚夢瑤說這屆展會要去。楚夢瑤接過參展商手冊逐頁翻完,在展點陣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創世紀的三乘三標準展位——位置在展廳東翼,左邊是松芝的展區,右邊是飛利浦。她說這個位置是全場最好的對比流量區:觀眾先看完松芝的最新款,走幾步就能摸到創世紀的樣機。
參展團隊由李家港親自帶隊,阿強、楚夢瑤和方潔瑛隨行。這是方潔瑛第一次去歐洲,出發前細妹把自己畫的一幅紫荊花塞進她布袋裡,說這是給歐洲人看的——讓他們知道這朵花是香港的。阿杰在旁邊用沙啞的嗓音說歐洲沒有紫荊花,細妹說那就讓他們種。
柏林展覽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幕牆建築,展廳內部被分割成數百個標準展位。創世紀的三乘三展位在展廳東翼,左邊是松芝佔據了整片區域的展區,工人們正在除錯一塊巨大的背投螢幕,螢幕上迴圈播放著松芝最新款錄影機的高畫質宣傳片;右邊是飛利浦的展位,銀色外殼的醫療電子裝置在射燈下泛著冷光。阿強和同來的技師動手安裝射燈,把視霸錄影機最新款樣機和曙光學習機原型機擺上展臺。方潔瑛在每臺機器旁邊放了一張她手寫的產品說明卡——用英文和德文雙語標註了核心引數,字型和她寫在收音機說明書裡的紫荊花標籤一模一樣。
李家港站在展臺前方,看著她把整整幾年的成果——從星辰收音機到視霸錄影機到曙光學習機——在深藍色展布上排成一條產品演進的時間線。
交流午宴設在展覽中心附設的酒店宴會廳。李家港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幾分鐘,宴會廳裡已經擺好了圓桌,每張桌上放著與會企業名牌。他在標有“創世紀電子”的桌旁坐下,楚夢瑤坐在他右手邊。午宴進行到一半時,主辦方安排的自由交流環節開始了。李家港端著一杯咖啡站在宴會廳側面的落地窗前,正和一位韓國電子元件商的負責人聊東南亞市場的分銷渠道,忽然注意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日本男人正穿過人群向他走來。
那個男人大概四十歲出頭,身材瘦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精確的節奏上。他的西裝剪裁極為合體,左領上彆著一枚極小的松芝徽章。李家港認出了那枚徽章——他在拆解過的松芝錄影機磁鼓元件上見過同一個標誌。
“李先生。”松本健一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欠身,用一口略帶口音但語法精確的英語自我介紹。他遞上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松芝株式會社社長,紙張厚實挺括,燙金字型在燈光下泛著極細的光澤。
李家港接過名片,也用英語回應。兩人在落地窗前站定,窗外是柏林初秋的午後陽光,展覽中心玻璃幕牆上的反光在宴會廳的地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松本開門見山,說他在《亞洲電子評論》上讀到了關於創世紀自研中周變壓器的報道,後來讓技術部門做了一份拆解報告——磁芯的燒結紋理很特別,在顯微照片下呈現出均勻緻密的晶粒結構,沒有氣泡,沒有裂紋,表面啞光質感與他見過的所有日本量產磁芯都不相同。他用“非常出色”來形容這種工藝。
李家港說松芝的磁鼓元件他也在實驗室裡拆解過——主導軸和張力伺服連桿之間的液壓阻尼結構,活塞直徑和密封圈材質的選型非常精準。松本聽到“液壓阻尼”這個詞時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問他是怎麼拿到松芝磁鼓的。李家港說是從市場上買的量產機,拆開看的。松本沉默了一瞬,說他看過創世紀視霸錄影機磁鼓底座的技術白皮書,裡面提到了氟橡膠密封圈的選型邏輯和散熱槽的開槽引數——那份白皮書的撰寫風格不像商業宣傳,更像實驗室內部測試報告的體例。
“那些資料是真的。”李家港說。
“我知道是真的。”松本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讓工程師逐條核實過。正是因為真,我才想來見你。”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從寒暄變成了技術問答。松本問創世紀的中周變壓器磁芯燒結用的是不是八百度不穩定電爐加耐火磚隔離腔的方案。李家港說是,但補充說控溫精度靠的不是爐子本身,是隔離腔的熱慣性——用耐火磚和石棉板搭建可控溫隔離腔,在升溫階段讓爐子全力加熱,在保溫階段靠隔離腔的熱容量自然平滑溫度波動。松本又問視霸錄影機磁鼓底座那道散熱槽的剖面尺寸,李家港說是劉師傅用游標卡尺在模具鋼上反覆量了多次才動刀,槽深和槽寬都是零點幾毫米。松本聽完這句話,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說松芝的磁鼓散熱槽加工精度也是零點幾毫米——兩個從來沒透過氣的工程師,在不同的城市、用不同的機床,在同一個技術指標上找到了同一個答案。
李家港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松本社長剛才提到的液壓阻尼結構裡那個微型液壓桿——他在松芝總部展示廳裡看到那臺被拆開外殼的樣機時,注意到球狀油封在透明殼罩下平穩地吞吐著高粘度阻尼油。他問那個油封用的是氟橡膠還是丁腈橡膠。松本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圓桌上,轉過身正視著李家港,說那是氟橡膠——他們做過對比測試,丁腈橡膠在長期浸泡後會有微量溶脹,氟橡膠沒有。但他們後來發現氟橡膠有個問題,在低溫環境下彈性會下降。他問創世紀是怎麼解決的。
“我們沒有遇到這個問題。香港的冬天比大阪暖和。”李家港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香港不冷,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氟橡膠低溫彈性這個問題他們確實從未遇到過。香港地處亞熱帶,全年最低氣溫也在零上,磁鼓底座的工作環境永遠在氟橡膠的最佳彈性區間內。如果創世紀將來要進入有冬季的北方市場——北京、首爾、柏林——氟橡膠的低溫彈性就會變成一個真實的工程隱患。松本說如果創世紀有這個需要,他可以分享一份測試資料——不是作為交換,是作為對等。
午宴的結束鐘聲響起。松本健一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鋼筆,在名片背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說這是他私人實驗室的直線——如果將來創世紀遇到任何關於磁鼓液壓阻尼的問題,可以直接打這個電話。李家港接過名片,把創世紀實驗室的傳真號寫在松本名片的背面。兩個男人在宴會廳門口握手,松本的握力很輕但持續時間比正常商務禮儀略長,像是在用觸覺確認一樣東西。他鬆開手之後說了最後一句話——他說他父親臨終前告訴他,變壓器是收音機的心臟,自己會做心臟的人誰也掐不死他。現在他發現,自己會做心臟的人,和另一個自己會做心臟的人,有時候會走到同一個技術指標上。他說下次見面可以互相看看對方最新的磁鼓底座。
李家港目送松本健一消失在宴會廳門口的人群中,把那張寫著私人實驗室直線號碼的名片放進口袋裡——這張名片和他在倫敦酒店裡跑通的那套電源模組設計規範、在港元危機白板上畫下的那幾組資料、在曙光一號架構圖旁邊標註的那行紅字,最終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核心之物必出於己手。只是這一次,他的對手也是一個和自己一樣,堅持自己繞線圈的人。窗外柏林初秋的午後陽光正透過玻璃幕牆灑在展覽中心的大理石地面上,楚夢瑤走到他身邊,問他那個人是誰。他說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楚夢瑤看了一眼他口袋裡那張名片,沒有再多問,只是說下午還有幾場媒體專訪,讓他準備一下。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創世紀展位——那裡方潔瑛正在用德語向一位歐洲採購商解釋紫荊花圖案的設計靈感,阿強在旁邊把曙光學習機的BASIC直譯器演示程式重新跑了一遍,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展廳頂部的射燈照在深藍色展布上,那朵紫荊花在柏林初秋的午後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