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芝在東京、曼谷、新加坡三地同步提起專利侵權訴訟的訊息,在不到兩週內登上了多家國際電子行業期刊的法律專欄。楚夢瑤每天早晨把全球主要行業媒體的相關報道剪報歸檔,按地區分冊。東京分冊最厚——日本媒體對松芝起訴一家香港電子廠的關注度遠超她的預期,有幾篇報道甚至詳細列出了涉訴專利的編號和燒結曲線的關鍵溫度節點。曼谷和新加坡分冊則更側重於市場影響,有評論指出如果創世紀在這兩地的海關進口暫停令不能在短期內解除,其東南亞租賃網路的擴張計劃將受到嚴重衝擊。
她把所有剪報逐份讀完,用紅筆圈出每篇報道的核心論點和引用的資料來源,然後在品牌保護檔案裡新增了一頁,標註了全球媒體對此案的關注程度和報道趨勢。在扉頁上她寫道,目前所有報道均以松芝起訴書為基準,創世紀的應訴策略尚未對外公開,但建議在首次庭審前釋放部分可驗證的技術資料,以平衡輿論態勢。李家港看完她的備忘錄,在“釋放技術資料”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寫了幾行字作為應訴策略的核心原則——所有對外提交的資料必須與實驗室原始記錄完全一致,不做任何修飾性處理;應訴策略的核心不是證明對手錯了,而是用原始實驗記錄的時間戳證明創世紀的技術路線是獨立走通的。
他把這份應訴策略影印了幾份,分發給阿強、林知夏、梁工和老錢。阿強接過影印件逐行看完,從實驗臺抽屜裡拿出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記錄本,翻到第一頁——那上面是他多年前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下的第一次試製記錄:日期、繞線圈數、磁芯配比、燒結溫度、Q值。他用指尖沿著那行數字慢慢划過去,說這些數字他記了大半輩子,現在要拿去給外國人看。他擔心外國人看不看得懂他的字,以及他有些字寫錯了是用紅筆劃掉重寫的,外國人會不會覺得不規範。李家港說不規範正好說明是真記錄——真記錄才會寫錯、劃掉、重寫,假記錄都是一氣呵成工工整整。阿強把記錄本逐頁影印,每一頁都編號歸檔,在每一頁影印件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縮寫。
老錢從版圖臺前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他在德州儀器時也經歷過一次專利訴訟——那是一家日本半導體公司起訴德州儀器侵犯了某項DRA藝專利,他當時負責整理物理設計部門的版圖修改記錄作為證據。他說那場官司打了很長時間,雙方都提交了數百頁技術檔案,最後陪審團裁定德州儀器不侵權,原因是版圖修改記錄裡有一條關鍵的時間戳證明那個工藝節點在對方專利申請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工程驗證。他說技術官司打到最核心的地方,拼的不是律師費,是誰的檔案櫃裡有那張寫著日期和簽名的原始稿紙。他把曙光一號版圖佈局的所有修改記錄按時間線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版修改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模擬測試結果,裝訂成一本厚厚的“物理設計證據卷宗”,在扉頁用鉛筆寫了一句話,說版圖修改記錄可追溯至初始方案,所有設計決策獨立做出,未參考任何第三方專利文獻。
梁工把他的驗證日誌也按同樣的標準整理出來,在扉頁寫道所有測試資料均可追溯至原始指令序列和訊號狀態變數,任何人均可復現。他把這一行字單獨抄在一張白紙上,用磁鐵釘貼在實驗室檔案櫃正面的醒目位置。孫工把曙光OS的核心原始碼逐行加了註釋,每一段程式碼旁邊都標註了編寫日期和對應的編譯環境版本。他說作業系統的核心原始碼是最容易被人質疑“抄襲”的,因為市面上有很多開源作業系統的程式碼可以參考。他要確保一旦對方質疑曙光OS的程式碼來源,他能逐行證明每一段程式碼的原始編寫時間和獨立開發過程。
林知夏是所有人裡最沉默的。他沒有整理任何證據卷宗——他的證據早就歸檔好了。他在曙光一號的每一版架構草圖右下角都簽了日期和名字縮寫,每一次修改都附了書面理由,每一個設計決策都能追溯到對應的模擬驗證報告。他從檔案櫃裡拿出那一盒標有“曙光一號·林知夏手稿”的防潮紙盒放在實驗臺上,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掌在盒蓋上輕輕壓了一下。他說他在矽谷時參與設計的那款處理器後來也遇到過專利訴訟——起訴方是另一家晶片公司,要求英特爾公開前端設計的全部修改記錄。他當時把所有手稿整理好交給法務部,但法務部只從中挑了幾頁他們認為“有用”的提交給法院,剩下的全部鎖進了公司法務檔案櫃,連他自己都無權再查閱。他離開英特爾時唯一沒能帶走的,就是那些被鎖進法務檔案櫃的手稿。他說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的手稿從頭到尾都在他自己的檔案盒裡,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每一版修改都有對應的驗證資料。任何人想核實,可以直接翻原件。李家港說明年開庭時讓他親自帶這盒手稿上庭,他點了點頭,把檔案盒放回櫃子裡,重新拿起記號筆走到白板前繼續修改曙光一號下一代架構的第一版時序圖。
楚夢瑤在應訴策略框架裡專門加了一章,列出了所有關鍵證據的歸檔清單。她在這份清單的扉頁上寫了一句話,說技術應訴的核心不是用法律術語包裹技術資料,而是用最簡單的話把最複雜的事講清楚,讓法官和陪審團相信這些實驗記錄是真的。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把一張剛畫完的紫荊花書籤放在楚夢瑤桌上,說她在整理中周變壓器外殼模具的圖紙時發現了一個細節——松芝專利裡提到的燒結溫度曲線雖然在峰值溫度和降溫速率上和創世紀的資料高度相似,但升溫階段的曲線走向有明顯差異。她說她不懂燒結工藝,但她懂畫線——升溫曲線和降溫曲線不可能單獨複製,如果兩條曲線的斜率比例不一致,就不能說一條是複製另一條的。楚夢瑤讓她把這個發現畫在一張白紙上作為應訴證據的附圖。方潔瑛用炭筆在紙上畫了兩條曲線,分別標註了各自的溫度和時間刻度,不同階段用不同顏色清晰區分,在紙的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張附圖後來被楚夢瑤附在創世紀提交給東京地方法院的第一份技術證據卷宗裡。
阿強把整理好的中周變壓器原始記錄、老錢把版圖修改記錄、梁工把驗證日誌、林知夏把架構手稿、孫工把原始碼註釋全部鎖進實驗室檔案櫃專門闢出的一格,格子上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印著紫荊花,旁邊寫著“松芝訴訟——證據卷宗”。窗外九龍塘的暮色正緩緩沉降,紫荊樹已經開了一樹的花,實驗室裡的燈還亮著。李家港站在白板前,看著那張標註了應訴策略核心原則的便籤,拿起紅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字。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方潔瑛從畫室過來,把那隻放在阿強手邊的搪瓷缸續滿新泡的普洱,低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行紅字,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炭筆在便籤右下角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然後轉身走向實驗室門口。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檔案櫃上那張寫著“任何人均可復現”的白紙,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櫃門輕輕顫動。白紙上的字跡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和那些被逐頁編號歸檔的原始記錄一起,靜靜地等待著明年在東京地方法院首次開庭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