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芝閃電計劃在曼谷與創世紀展開渠道拉鋸戰的同時,李家港的目光已經越過東南亞的雨季,投向了北方那片正在高速變化中的廣闊市場。一九八四年初春,中英聯合宣告正式簽署的訊息傳遍香港,街頭巷尾的收音機裡反覆播放著這條新聞。福伯在傳達室裡把搪瓷缸擱在電話旁邊,逐字聽完香港電臺的整點新聞,站起來走到實驗臺前說:“少爺,落實咗喇。”李家港正在測試臺前逐只核對新一批出口電源模組的防浪湧響應時間,烙鐵還握在手裡,他把烙鐵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鐵門外那片空地。幾年前港元危機最恐慌的時候,他站在同一個位置對沈嘉儀說過一句話——港府不會讓港元無限貶值下去,聯絡匯率制度遲早會出臺。現在聯絡匯率制度已經平穩運行了數年,中英聯合宣告也正式簽署,香港的未來已經明朗,而北方的國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資敞開。
他轉過身對圍在實驗臺前的核心團隊說,中英聯合宣告簽署之後,內地的改革開放政策會進一步加速,深圳、珠海、汕頭、廈門四個經濟特區已經相繼鋪開,沿海十四個港口城市也即將全面開放。創世紀在寶安的生產基地已經運行了數年,培訓了近千名技術工人,現在是把實驗室的研發能力和內地的製造規模深度融合的最佳時機。他要在內地建立一套完整的研發和生產體系——不是把香港的產線搬過去,而是在內地從零開始搭建一套與香港實驗室同等標準的技術平臺。
方工是在一個晴朗的上午接到李家港的電話的。他正在寶安無線電廠的新實驗室裡除錯一臺剛從上海調撥來的電晶體特性圖示儀,聽到傳達室喊有香港長途,把螺絲刀放在工作臺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電話那頭李家港的聲音很清晰,他邀請方工參與一個計劃——由創世紀與中科院旗下新成立的計算機技術研究所合資成立曙光計算機(中國)有限公司,創世紀提供曙光一號的全部技術授權和生產線裝置,中方提供土地、廠房和科研人員,合資公司生產的所有計算機產品均使用“曙光”品牌。合資協議裡有一條特別條款:中方可以基於曙光架構開發軍用或專用計算機技術,創世紀只保留民用市場的專利權。
方工把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沉默了很久,實驗臺上那臺電晶體特性圖示儀的螢幕上還跳動著幾條未完成的特性曲線。他說他知道這條條款的分量——這相當於把曙光一號最核心的CPU架構授權無償開放給內地的國防和科研機構使用,創世紀只保留民用市場的專利權,等於把利潤空間主動壓縮了大半。李家港說這不是利潤的問題。他在創世紀實驗室白板上畫那棵產品家族樹時,樹根處標註的一直是“磁芯自主燒結”和“中周自研”。這兩項技術的起點不在香港——在寶安無線電廠那間舊倉庫裡,方工用他手繪的圖紙突破了Q值八十,後來鄭校長把繞線圈手勢分解圖貼在實習車間黑板上,第一批學員如今已在創世紀的生產線上獨立帶徒。技術從來不是創世紀一家的事,它從一開始就是大家一起走出來的。方工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說他馬上就給中科院那邊寫信。
幾天後方工的回信到了。中科院計算機技術研究所的負責人對合資方案表示了極大的興趣,邀請李家港赴北京面談。方工在信的最後附了一行手寫的字:“李生,當年你在舊倉庫裡留俾我嗰疊圖紙,我而家仲鎖喺實驗室櫃桶最入面。中科院嘅同志話,佢哋願意用全國最好嘅工程師同你哋一齊做呢件事。”
北京之行的細節由楚夢瑤全程安排。她透過《亞洲電子月刊》那位資深產業記者聯絡到中科院計算機技術研究所的對外聯絡處,確認了面談時間和議程,同時準備了一套完整的合資方案資料包——包括曙光一號的技術白皮書、創世紀實驗室的研發管理體系說明、寶安生產基地的培訓工位佈局圖、以及方潔瑛設計的合資公司品牌視覺方案。方潔瑛在準備這份視覺方案時,把合資公司的標誌設計成了創世紀紫荊花和中科院徽章並列的圖案——兩枚徽章之間用一條極細的橫線連線,橫線上方用簡體中文寫著“曙光計算機(中國)有限公司”。她在設計稿旁邊用炭筆寫了一行字:“花開兩朵,同根同源。”
面談在中科院計算機技術研究所的一間樸素會議室裡進行,長條桌上鋪著白桌布,每人面前放著一杯綠茶。中科院方面派出了幾位資深研究員和計算機體系結構專家,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研究員在逐頁翻閱曙光一號的技術白皮書時,在林知夏手繪的CPU前端架構圖影印件上停住了。他摘下老花鏡湊近了看延遲槽最佳化模組旁邊那行鉛筆標註的小字,抬頭問李家港——這個模組的門級邏輯是手算的還是用模擬工具輔助的。李家港說是手算的,他們的架構師在矽谷時寫過一篇關於延遲槽最佳化的論文,所有資料都是手算的。老研究員把老花鏡重新戴好,說這篇論文他讀過,發表在《國際計算機體系結構期刊》上,他在所裡的圖書館裡翻到這篇論文時還讓學生影印了好幾份用作教材,沒想到論文的作者現在就在眼前。林知夏從李家港身後站起來微微點頭,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老研究員把技術白皮書合上放在桌上,說中科院願意與創世紀合作,不僅是因為曙光一號的技術指標,更是因為這份白皮書裡公開的原始實驗記錄——從第一次試製中周變壓器的記錄到曙光OS核心的第一段引導程式碼,每一頁都有簽名和日期,每一處修改都有書面理由。他說他在這個研究所裡工作了近三十年,見過太多技術合作專案因為技術檔案不完整而陷入產權糾紛。創世紀這套可追溯、可復現的研發管理體系,是保障合資專案長期穩定執行的最堅實基礎。
合資協議簽署後,李家港和方工一起去了寶安。方工站在新落成的合資公司研發中心樓頂,看著遠處深圳灣灰藍色的海面,說當年在這片田埂上第一次見到李家港時,對方站在荒草叢生的砂土地上指著技校教學樓說要在這裡建培訓基地,他當時覺得這個港商在畫大餅。現在那棟教學樓旁邊已矗立起數棟白色廠房和研發中心,而下一個基地已經在上海浦東的規劃藍圖上悄然打下第一根樁。李家港說上海浦東是下一步——創世紀要在那裡建設一個比寶安更大的半導體研發和製造基地,把曙光架構從晶片設計延伸到晶圓製造,實現真正的全鏈路自主可控。
窗外深圳灣的暮色正緩緩沉降,遠處蛇口工業區的煙囪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方潔瑛把合資公司品牌視覺方案的終稿放在李家港的實驗臺上,封面是紫荊花和中科院徽章並列的圖案。她在扉頁用炭筆寫了幾個字:“花開兩朵,同根同源。技術從來不是一家的事——它從一開始就是大家一起走出來的。”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深圳灣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已經開了一樹的花,而在這片被田埂和廠房重新定義的土地上,一株從香江蔓延到深圳河兩岸的科技根系正在悄然生長。林知夏在實驗室裡繼續修改曙光架構的下一代設計草稿,白板上畫滿了新的流水線架構圖,螢幕上的方波訊號無聲跳動,和多年前在九龍塘實驗室裡第一次點亮曙光一號原型機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這顆晶片將帶著“曙光計算機(中國)有限公司”的全新銘牌,走進更廣闊的土地和更多人的書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