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初春，香港的天氣比往年更熱。不是氣溫——是空氣裡瀰漫著的那股躁動。中環的經紀行裡擠滿了盯著報價屏的股民，電話鈴聲從早響到晚，傳真機吐出一張又一張買入確認單。茶餐廳裡阿伯們不再討論馬經，改談恒生指數。金鋪何老闆在電話裡對福伯說，現在連街口賣水果的阿婆都在問他哪隻股票好買。
創世紀實驗室的白板上，李家港用紅筆更新了浦東基地的建設進度。晶圓製造車間的鋼結構已經封頂，研發實驗樓的外牆正在貼天藍色馬賽克瓷磚——和星辰收音機外殼是同一種藍。第一批從美國進口的光刻機已經在海上漂了大半個月，預計下月初到港。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但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市場的狂熱讓他想起多年前港元危機前夕。那天傍晚他把阿強、沈嘉儀和楚夢瑤叫到實驗臺前，指了指窗外中環方向的璀璨燈火。那裡每天都有新股發售，每天都有財富神話誕生。阿強從實驗臺抽屜裡拿出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說起前陣子曼谷頌帕發來傳真說泰國股市也在瘋漲，租賃店有個店員把攢了好幾年的積蓄全投進了股市，結果虧得連摩托車的油錢都加不起。曼谷現在的氣氛和這裡一模一樣——所有人都在談論股票，沒有人在談論產品。
沈嘉儀逐日追蹤恒生指數的市盈率變化，在記事本上畫了一條曲線。她發現恒生指數的市盈率已攀升至歷史罕見的高位，而在過去幾個月內多家藍籌股的股價漲幅遠超其盈利增長速度。曲線末端被她用紅筆圈出，旁邊注了幾個字。她說今天的市場和一九二九年崩盤前的紐約交易所極其相似——不是相似在數字，是相似在人心。當街口賣水果的阿婆都開始討論股票時，市場已經到了把謹慎視為愚蠢的階段。她把曲線圖放在實驗臺上，建議創世紀在近期逐步減持部分估值過高的股票倉位，將回籠資金轉入更穩定的短期債券。不是為了追求更高收益，而是為了在市場出現極端波動時保有充足的現金流。
李家港逐頁翻完她的分析報告，又看了一眼窗外中環方向那片被霓虹燈映得通明的夜空。他說創世紀的根基不是股票市值，是實驗室裡那些原始記錄、品控手冊裡那些測試標準、車間裡那些注塑機。這些東西在任何市場環境下都不會貶值。他同意沈嘉儀的建議，從近期開始逐步減持部分估值過高的股票倉位，將回籠資金轉入短期債券——不是為了追求更高收益，而是為了在市場出現極端波動時保有充足的現金流。
楚夢瑤在公關辦公室的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起點是今天，終點是尚未確定的“市場調整日”。她在時間線旁邊用紅筆寫下了從現在起到市場出現重大轉折期間，創世紀對外傳播需遵循的幾項基本原則：所有與創世紀財務狀況相關的對外口徑必須基於可驗證的公開資料；暫停接受任何關於“創世紀投資策略”的媒體採訪；如有必要回應市場波動，統一口徑為“創世紀主營業務一切正常，浦東基地建設按計劃推進”。她在這條備註旁邊加了一行字，說當市場陷入恐慌時最稀缺的不是資金，是清醒。創世紀的職責不是預測風暴何時到來，而是在風暴來臨時確保每一盞燈都還亮著。
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把新一批浦東基地研發實驗樓天台紫荊花圃的種植間距示意圖放在實驗臺上。她說紫荊樹的根系在地下蔓延的速度取決於土壤的排水性——排水太快根系來不及吸收養分，排水太慢根系會爛。這和金融市場的流動性是同一個道理：錢太少工廠會渴死，錢太多工廠會淹死。她在示意圖右下角用炭筆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和她在收音機說明書上畫的第一朵啟明星一模一樣。
李家港站在窗前看著鐵門外那棵紫荊樹，想起多年前港元危機最恐慌時沈嘉儀在深夜銀行辦公室裡逐筆調集全部可動用資金的情景。他轉身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幾項任務：沈嘉儀負責制定股票減持計劃，楚夢瑤負責對外傳播靜默，阿強負責確保浦東基地建設資金不受影響。他想起多年前跪在暴雨夜靈堂前手裡只有一本舊筆記本和一張破產通知書時心裡只想著怎麼讓這間工廠撐到天亮。現在這間工廠已經長成一棵能扛住任何風暴的樹——只要根基還在，多大的風都吹不倒。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梢上那些新綻的花苞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光澤。而在中環的經紀行裡，恒生指數還在攀升，交易員們正對著螢幕上那條陡峭的上升曲線舉杯慶祝——沒有人知道風暴已經悄然逼近。但九龍塘這間實驗室裡有人已經開始儲備雨傘。方潔瑛那朵炭筆畫的紫荊花安靜地躺在實驗臺上，和沈嘉儀那份被紅筆圈出末端的曲線圖放在一起，像風暴來臨前最後一道沉默的預警。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苞在夜色裡隱隱泛著淺粉色的光澤。而在浦東那片被紫荊樹規劃圖覆蓋的灘塗上，晶圓製造車間的第一層鋼結構正在夜幕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樁基旁邊堆著幾捆從九龍塘運來的紫荊樹苗——正等著開春後栽種在研發實驗樓天台預定的位置。新的一年剛剛開始，而創世紀正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儲備雨傘。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沈嘉儀坐在中環辦公室裡逐筆核對第一批股票減持清單，桌上攤著阿強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她不是為了查資料，只是覺得這本記錄裡那些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讓她在風暴來臨前感到安心。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維港上空，光度比往日更亮。新的一年剛剛開始，而創世紀已經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好了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