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儀式在亞利桑那州圖森市目標公司總部舉行。沒有香檳塔，沒有記者閃光燈，只有一張長條桌、兩份協議和一支鋼筆。沈嘉儀代表創世紀在收購協議上簽字時，窗外沙漠的天空正從午後的熾白轉為傍晚的深藍。她寫完最後一筆，把鋼筆放在協議旁邊，對坐在對面的首席獨立董事說了一句話：“從現在起，這家公司的技術將不再只屬於股東——它將屬於所有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訊息傳回九龍塘時已是深夜。李家港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裡，面前攤著那份從傳真機裡緩緩吐出的簽字頁影印件。他逐行看完，目光停在沈嘉儀的簽名上——那個簽名和多年前她在批貸函背面用鉛筆寫下的字跡一模一樣，瘦勁利落，每一筆都像用游標卡尺量過。他把簽字頁放在防靜電桌墊上，從抽屜裡拿出祖父筆記本的影印件，翻到扉頁。“科技救國”四個字在臺燈下泛著極淡的光澤。他在心裡對祖父說：爺爺，您當年在上海閘北繞線圈時說核心之物必出於己手——今天這枚線圈已經繞到了太陽上。他把簽字頁夾進祖父筆記本影印件裡，和父親那張皺巴巴的提貨單放在同一頁。
第二天早上，訊息傳遍了整間工廠。福伯在傳達室裡接到金鋪何老闆打來的電話，何老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才說他這輩子見過無數商人，有些人賺錢靠的是眼光，有些人賺錢靠的是運氣，但李家港賺錢靠的是骨頭。福伯把搪瓷缸擱在電話旁邊，說那碗白粥熬了這麼多年的利息，終於連太陽都能買下來了。他掛掉電話，走到車間門口，看著鐵門外那棵紫荊樹——樹梢上那些新綻的花苞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光澤。他想起多年前暴雨夜靈堂前把一碗白粥放在供桌旁邊時心裡只想著這孩子一定要撐住，現在這孩子不僅撐住了，還把一盤散沙捏成了一塊鐵，又用這塊鐵撬動了太陽。他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缸沿磕碰的舊痕在晨光裡泛著釉光。
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手裡拿著鳳凰能源品牌視覺方案的終稿。她把設計稿放在李家港的實驗臺上，旁邊還附了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和她在收音機說明書上畫的第一朵紫荊花一模一樣。她說這朵花托著太陽的設計她改了很多版，最後決定讓花瓣邊緣微微卷曲——和收音機喇叭罩上那朵紫荊花是一樣的弧度，只是花蕊處多了一道極細的放射狀光線。李家港低頭看著設計稿，用手指沿著那道光線緩緩划過去，說這道光的起點在九龍塘。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注塑機還在有節奏地運轉，劉師傅在模具旁邊逐項核對下一批晶圓載具的排氣槽引數——這些引數是他從老錢那張薄膜沉積工藝剖面圖裡推算出來的，每一種材料在模具裡的流動速度都和薄膜沉積的厚度控制精度對應著同一組流體力學方程，和當年方潔瑛在實驗臺上幫阿強繞線圈時用銅絲測出來的那組資料一脈相承。阿強把最新一批品控記錄放在實驗臺上，翻開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在鳳凰能源的品控標準附錄裡寫下第一行資料——那是首席技術官從亞利桑那傳真過來的第一批非晶矽薄膜樣品厚度檢測結果。他在資料旁邊用鉛筆注了一行字，說明這批樣品的厚度偏差範圍完全可以納入現有的品控體系，所有測試標準均有原始記錄可供追溯。他放下鉛筆，看著窗外那顆啟明星，忽然想起多年前凌晨第一次繞出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時的情景。那時他覺得自己只是繞成了一枚線圈，不知道這枚線圈後來會變成收音機、變成錄影機、變成計算機，現在又要變成太陽能電池板。他當時只是想把每一圈銅絲都繞到位，讓Q值能過八十。如果當時他知道這枚線圈有一天會連到太陽上，他大概還是會把每一圈銅絲都繞到位——因為他從來不是因為知道結果才認真，是因為他覺得繞線圈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認真。他把記錄本合上放在示波器旁邊，那臺老示波器螢幕上，剛測完的最後一批磁鼓底座接觸壓力曲線還在無聲跳動。
李家港拿起紅筆在白板上“鳳凰能源”旁邊加了一行字，標註了簽約日期，又在下方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末端寫著四個字：光明計劃。他把紅筆放在白板邊緣，轉身對圍在實驗臺前的核心團隊說，從收音機到錄影機，從計算機到太陽能，創世紀每一次跨越都是因為掌握了核心材料或核心工藝。非晶矽薄膜就是能源產業的中周變壓器——掌握了它，就掌握了下一代能源的心臟。此刻鳳凰能源的非晶矽薄膜技術已經正式歸屬創世紀，但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標，是用這項技術為中國西部無電地區送去光明。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實驗室裡的燈還亮著，白板上那些被紅筆圈出的關鍵節點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而這場收購戰役的最終勝利，正在為創世紀開啟一個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