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港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星期四傍晚做出防禦決定的。那天下午他站在實驗室窗前，看著鐵門外那片空地。注塑機還在有節奏地運轉，劉師傅在模具旁邊逐項核對排氣槽引數，阿強在實驗臺前逐只抽檢磁鼓底座——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空氣裡那股從春天就瀰漫開來的燥熱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濃了。中環方向傳來的訊息一天比一天誇張：恒生指數又創新高，某隻新股上市當天暴漲，茶餐廳阿伯們已經不滿足於討論哪隻股票好買，開始討論“槓桿”、“孖展”、“認股權證”這些他們幾個月前還聽不懂的詞。他把搪瓷缸放在窗臺上，轉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寫下兩個字——“防禦”。
沈嘉儀的分析報告當天傍晚就送到了他桌上。報告的核心結論被她用紅筆圈出：如果全球股市出現極端波動，香港市場由於其高度開放和自由流動的資本特性，將在極短時間內受到劇烈衝擊。創世紀雖然主營業務與股市關聯度不高，但市場恐慌可能引發銀行信貸收緊、供應商賬期縮短、租賃網路月費回款延遲等連鎖反應。她在報告末尾提出了幾條具體建議：即刻完成全部非核心股票倉位的減持，將回籠資金轉入港府外匯基金票據；與華資銀行銀團重新確認現有貸款條款中關於市場極端波動情況下的免責條款；浦東基地建設資金從股市回籠資金中優先預留；適當增加鐵氧體粉末和銅線的安全庫存，防止市場動盪導致供應商賬期收緊後原料供應中斷。
李家港逐頁翻完，在報告扉頁寫下幾行字，同意按上述方案立即執行。他讓阿強和查廠長聯絡，在未來幾周內將進口鐵氧體粉末和銅線的安全庫存量在現有基礎上大幅提高；讓小周重新核算未來一段時間的現金流，確保即使銀行信貸在市場波動中收緊，正常工資發放和原料採購也不受影響；讓劉師傅把注塑車間的備料清單重新排一遍，在不影響正常生產的前提下儘量壓縮非緊急採購。他站在白板前看著沈嘉儀報告扉頁上的批語，拿起紅筆在旁邊又加了一行字，要求所有防禦措施的執行進度每日向實驗室彙報一次，任何異常情況必須當天上報。
阿強接到任務後當天下午就給觀塘元件廠的查廠長打了電話。查廠長正在隧道爐旁邊親自燒一批新配方鐵氧體粉末，聽到阿強說要增加安全庫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問是不是又要打仗了。阿強說不是打仗——是市場可能要出事。查廠長說那是一樣的——市場出事和打仗一樣，都是突然之間貨就進不來了。他說他今晚就開始重新排產，把未來幾個月的粉末庫存提前燒出來，庫房裡還有位置，夠放。
劉師傅在注塑車間把模具側面的白漆記錄板重新整理了一遍，在緊急備料清單最下方新增了一行“晶圓載具——防靜電ABS料”，標註了所需的安全庫存量和當前庫存量。他把清單遞給師弟，說這些料平時用量不大，但浦東那邊封頂之後就要開始用，不能等到要用的時候才發現庫存不夠。師弟接過清單看了一眼，問要不要把備用注塑機的保養也提前做了。劉師傅說做——現在不做，等市場出事再做就來不及了。
楚夢瑤在公關辦公室裡逐條審閱對外傳播靜默方案的最新執行情況。她讓嚴叔把過去幾周全港中英文報紙上與創世紀相關的所有報道重新梳理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涉及“創世紀投資策略”或“創世紀財務狀況”的未經授權報道。她在品牌傳播檔案裡新增了一頁，逐條列明各項對外傳播紀律的執行情況，在頁尾用紅筆寫下一行備註，強調防禦期間任何人未經授權向媒體透露公司財務資訊，將作為嚴重違紀處理。
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手裡拿著浦東基地天台紫荊花圃的種植間距示意圖。她說這批花苗準備在秋天移栽到浦東天台，但現在可能需要提前準備——萬一路途上出什麼狀況，從九龍塘再調一批過去會很麻煩。她打算讓鄭校長在寶安技校的實習花圃裡先培育一批備份苗。李家港說那就備份——防禦不只是錢和庫存，也是花。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
沈嘉儀回到中環辦公室時已是深夜。她逐筆核對當天最後一批股票減持清單，確認所有非核心倉位已全部出清，回籠資金已轉入港府外匯基金票據。她把最後一份確認傳真放進資料夾裡，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多年前她在尖沙咀那家老式咖啡廳等李家港時喝的第一杯一模一樣。窗外維港的夜色已經完全沉降，渡輪的燈光在水面上緩緩移動。她站在窗前看著對岸九龍塘方向，那裡有間實驗室此刻還亮著燈。她在記事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備註，確認各項防禦措施均已啟動，所有關鍵節點均設定了每日彙報機制。
李家港站在實驗臺前，把沈嘉儀的分析報告、阿強的庫存清單、劉師傅的備料記錄、楚夢瑤的傳播靜默方案和方潔瑛的花苗備份計劃逐頁排開在防靜電桌墊上。他把祖父筆記本影印件翻到扉頁，在“核心之物，必出於己手”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窗外九龍塘的夜色已經完全沉降，紫荊樹已經開了一樹的花。他走到窗前看著那顆啟明星，在心裡對祖父說：爺爺，您當年在上海閘北修好那部敵後電臺時大概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不是因為知道敵人什麼時候來，而是因為知道敵人一定會來。這一次，他們已經做好了所有能做的準備。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苞在夜色裡隱隱泛著淺粉色的光澤。而在中環的經紀行裡，恒生指數還在攀升——沒有人知道風暴已經悄然逼近。但九龍塘這間實驗室裡，所有的防禦措施已經全部啟動。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