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一的衝擊波在時差中橫跨太平洋,狠狠砸向香港。恒生指數開盤即崩盤,交易廳裡尖叫聲、電話鈴聲和報價機的咔嗒聲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紅色數字在顯示屏上瘋狂跳動,像一道道正在崩裂的傷口。
李家港站在實驗室白板前,楚夢瑤遞來恒生指數即時報價傳真。他逐行往下看,目光停在那個跌幅數字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比當年港元危機更猛烈。”他說著拿起紅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紅色箭頭,筆尖幾乎戳穿了白板的漆面,“但創世紀不是當年的創世紀了。那年我們是在廢墟里被動防禦,這次我們是在堡壘裡主動迎擊。”
話音落下,他轉向圍在實驗臺前的核心團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用焊錫焊在電路板上一樣牢固。
“所有防禦措施繼續嚴格執行。股票倉位已全部出清,原料庫存已滿倉到位,銀團貸款已確認不受影響,對外宣告已釋出——從現在起,創世紀要做的不是恐慌,是穩住陣腳。”
沈嘉儀已逐份核對完所有交易確認函,把最後一份傳真放進資料夾裡,拿起紅筆在白板進度表上又畫了一個勾。她在記事本上核算了幾組資料,確認創世紀當前的現金儲備足以支撐很長時間的正常運營,而且浦東基地的建設資金已從銀團貸款中優先預留,不受股市波動影響。她在備註欄裡寫道,如果市場持續惡化,建議考慮在低位回購部分優質資產——不是為了短期套利,而是為了在市場信心恢復後獲得更大的戰略空間。
楚夢瑤逐條審閱完對外宣告的釋出渠道確認清單,在品牌傳播檔案裡新增了一頁,逐一記錄下全港中英文媒體的初步反應,並在頁尾加了一行備註,強調防禦期間任何人都不得未經授權向媒體透露公司財務資訊,違者作為嚴重違紀處理。
阿強把查廠長傳真過來的庫存清單放在實驗臺上,鐵氧體粉末和銅線庫存量足夠支撐未來很長時間的正常生產。查廠長在清單背面用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的鉛筆字寫道,他這輩子見過打仗、見過暴動、見過股災,但從來沒見過工廠在市場崩盤時還能把原料庫堆得滿滿當當的。他說這種安全感比任何保險都踏實。
劉師傅在旁邊逐項核對他剛整理好的注塑車間緊急備料清單,在“晶圓載具——防靜電ABS料”旁邊標註了當前庫存量已超出安全線。他放下鉛筆對師弟說,當年在觀塘廠房裡修那些老式注塑機時從沒想過這些機器有一天會成為全球股災中的戰略儲備。
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把浦東基地天台紫荊花圃的備份花苗清單放在實驗臺上。鄭校長在寶安技校實習花圃裡培育的備份花苗已全部成活,她特意在每一株花苗的花盆上都用炭筆畫了極小的啟明星符號,和多年前在收音機說明書上畫的第一顆啟明星一模一樣。她說花苗的根系比股市的曲線更可靠——股市崩盤,花照樣開。
深夜,各路人馬陸續散去。李家港一個人坐在實驗臺前,面前攤著祖父筆記本的影印件,逐頁翻到祖父在淪陷時期寫下的那句話。窗外九龍塘的夜色沉靜如墨,他把影印件合上放在示波器旁邊,走到窗前看著鐵門外那棵紫荊樹。
多年前跪在暴雨夜靈堂前,他手裡只有一本舊筆記本和一張破產通知書,覺得自己大概撐不到天亮。現在他面前是一整套已經就緒的防禦體系——股票倉位已清空,原料庫存已滿倉,銀團貸款已確認,對外宣告已擬好,花苗備份已成活。
他回到實驗臺前拿起紅筆在白板上“防禦”旁邊加了一行字,寫下今天的日期。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梢上那些新綻的花苞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光澤。
而在中環的經紀行裡,恒生指數還在暴跌。交易員們癱坐在報價屏前,有人把咖啡杯捏碎,有人對著電話那頭嘶吼“快拋快拋”,但已經沒有人接了——電話線那頭,是同樣被恐慌吞噬的紐約、倫敦和東京。全球金融市場正在經歷自大蕭條以來最慘烈的拋售潮,但九龍塘這間實驗室裡,所有的防線已經全部就緒。
李家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普洱,陳皮的苦香在喉底慢慢回甘。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他把祖父筆記本放回抽屜裡,拿起紅筆在白板上沈嘉儀剛標註的“低位回購”旁邊畫了一個圈。這一次,創世紀不會被風暴捲走。根已經扎得足夠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