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萬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星期三傍晚發現那個數字的。
他坐在布達佩斯車間角落那張舊木桌前，面前攤著東歐三國的月度品控彙總表。窗外的多瑙河正在暮色中泛著灰藍色的光澤，車間裡繞線機還在有節奏地運轉，安娜正蹲在示波器前逐只核對當天最後一批線圈的Q值讀數。他把彙總表從頭到尾核算了兩遍，發現了一個讓他手指停住的數字——匈牙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三個基地的合計出貨量，已經連續三個月超過德國那家老牌家電巨頭在東歐市場的同期銷量。
他放下鉛筆，拿起話筒撥通了九龍塘的號碼。接電話的是福伯，說少爺在實驗室，讓他等一下。伊斯特萬聽見話筒那頭傳來熟悉的背景音——注塑機液壓泵低沉的嗡鳴聲，和阿強在示波器前逐只核對磁鼓底座時探頭夾上引腳的極輕微金屬卡合聲。他用剛學會的粵語對福伯說：“同李生講，我哋喺東歐市場，贏過德國人喇。”
李家港接過話筒時，伊斯特萬把剛才那句話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他說，德國那家老牌家電巨頭的東歐區銷售總監上週在布達佩斯的一個行業閉門會上私下承認，創世紀的品控標準比德國工業標準DIN還高一個等級，而零售價只有他們同級產品的三分之二。伊斯特萬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東歐老工程師特有的剋制語氣，慢慢說出了那個他最想強調的數字——Q值突破九十的線圈，安娜今天繞出了第二枚。第一枚是上個月，當時以為只是偶然。現在第二枚出來了，而且是在不同的溫溼度條件下繞的，Q值穩穩停在九十以上。
李家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話筒遞給旁邊的阿強。阿強接過話筒，用他磕磕絆絆的英語問了一句：“安娜系咪又喺第三十七圈嗰度將虎口往前推咗小半毫米？”伊斯特萬低頭看了看安娜剛填完的品控記錄表，果然——在第三十七圈的位置，安娜用鉛筆標註了幾個字，大意是發現不同批次銅絲在轉角處的應力反饋有極細微差異，需要根據每一卷銅絲的批號提前調整虎口推力。伊斯特萬對著話筒感慨道，這個細節連他都沒注意到。
阿強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對李家港說：“呢個女仔，比佢師傅仲犀利。”他從實驗臺抽屜裡拿出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翻到自己當年第一次繞出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的那一頁，在旁邊用鉛筆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和他多年前在九龍塘畫的第一朵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這朵花開在匈牙利徒弟的記錄旁邊。
伊斯特萬結束通話電話後，把安娜叫到實驗臺前，對她說：“你師傅的師傅，也就是我的師傅，生前一直說，繞線圈的人一輩子只認一個死理——核心技術必須自己掌握。”他指著示波器螢幕上那個跳動的數字——Q值九十，說這句話現在由她來繼承，她做到了連他自己都沒做到的事。安娜低頭看著示波器螢幕，手指無意識地在圍裙上蹭了蹭，蹭掉了一點松香粉末。她輕聲說，她母親教她縫窗簾時說過一句話：布厚了針要用力，布薄了針要輕，但不管布厚布薄，針腳都不能亂。繞線圈也是一樣——不管銅絲粗細、不管天氣乾溼，手不能亂。
伊斯特萬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用了大半輩子的品控日誌，翻到扉頁，拿起鉛筆在方潔瑛多年前畫的那朵紫荊花旁邊鄭重地加了一行匈牙利文。他在日誌扉頁上寫道：“技術可以學，手藝需要傳。安娜是這條傳承線上最新的一環，也是第一個突破Q值九十的繞線工。這個數字會被寫進創世紀品控手冊，作為東歐基地新的出廠標準。”
安娜在旁邊用剛學的英文把這句翻譯成了中文，歪歪扭扭地寫在下面，和多年前阿強在九龍塘記錄本上留下的字跡一樣——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多瑙河上空，和多年前暴雨夜從九龍塘舊廠房破洞裡看到的那顆啟明星一模一樣。從九龍塘到布達佩斯，從阿強到伊斯特萬，從伊斯特萬到安娜，核心技術從來沒有假手於人。而那枚被安娜貼在品控記錄表上的紫荊花，正在多瑙河畔悄然綻放——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和收音機喇叭罩上那朵分毫不差，只是這一次，它要告訴世人：Q值九十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