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護士把嬰兒抱過來。走廊裡那盞跳了一整夜的日光燈終於安靜下來,窗外的維港正從黎明前最深的一段黑暗過渡到第一層很薄的魚肚白。對岸尖沙咀鐘樓的時針剛走過六點,銅鐘敲響,聲音越過海面,穿過產房半開的窗,傳進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的這個世界裡。
李家港接過孩子。他的手法很熟練——當年啟明出生時,他也是第一個抱的。那時他站在產房裡,福伯在他旁邊說了一句話:“少爺,你比你父親更懂抱孩子。”後來啟明長大,在伊頓公學給他寫信說“他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未來的人”,他把信摺好放在爺爺的筆記本旁邊,沒有回。現在他抱著第二個兒子,低頭看著那張還沒有完全舒展開的小臉。護士說這孩子出生時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四處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助產士說很少見到這樣的嬰兒,不是不會哭,是不想哭。
沈嘉儀醒了。她偏過頭看著他把孩子抱在懷裡的姿勢——左手託著頭,右手託著腰,和她料想的分毫不差。她在心裡模擬過無數次他第一次抱這個孩子的樣子,每一次都和他現在這個姿勢吻合。她嘴角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李家港認得出那個弧度,那是她簽完一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跨境併購協議之後慣有的弧度。
“你看他第一眼的時候,在想什麼。”她的聲音還很虛弱。
李家港把孩子抱到她枕邊。“在想——他出生的時間。天亮。不是半夜,不是黃昏,是天剛亮的時候。對岸的鐘敲了六下。1996年。夏天。啟明是老大。他是老二。啟明出生的時候,也是天亮。你們兩兄弟都挑天亮的時候來。”
沈嘉儀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她的手指還很涼,但在碰到嬰兒皮膚的那一瞬,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他的名字——知遠。‘知’是我在驗血單上寫的第一個字。‘遠’是產房裡你在我手上寫的那個字。從今天起,他叫沈知遠。”
“沈。”
“你同意嗎。”
“十八年前你在信貸部走廊裡追出來叫我‘李生’——你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這個孩子,隨你姓,是為了讓全香港所有銀行信貸部的女職員都知道——她們不需要改姓,就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姓。我欠你一枚戒指。現在補上。”
沈嘉儀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食指從嬰兒臉頰上移開,放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寫字,只是敲了一下。他懂。當年在信貸部櫃檯上他把那份中周變壓器圖紙翻開放在臺面上,用手肘壓住圖紙一角,等了她很久。他知道她會看到那行字——“效能提升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她果然看到了。那以後他每一次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一下,都是在說同一句話——我知道你會。她每一次回敲一下,都是在回答——我確實會。
護士把孩子抱回嬰兒室。沈嘉儀偏過頭看著窗外——維港在她熟悉的視窗角度裡鋪開整片水面,晨霧正在散去,貨輪緩緩駛出港口。對岸中環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第一縷陽光,一盞接一盞從金色變成銀白。她住過無數次醫院——急性腸胃炎打點滴時還在翻併購協議,翻完了一整本附件,每一頁都用紅筆標出修正條款;上一次流產是十二年前,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做完清宮手術第二天照常出席董事會,在會議紀要的簽名欄裡寫下比平時更用力幾分的名字。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是被從出血的手術檯上搶救回來的。不是她一個人在撐——是他捲起袖口把血輸給她。是阿強捲起袖口露出液壓油燙傷的舊疤。是福伯用他漏風的聲音說“AB型,有人要嗎”。是整條走廊裡所有靠著牆的人,用各自的方式把血輸進她的身體。而此刻窗外維港晨光正鋪滿整片水面,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以後不再做跨境併購了。不是退休,是換一種方式。港灣投資的日常運營交給知遠——等他長大。現在我自己來。”她頓了頓,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他的眼睛。“你是O型。我是A型。知遠的血型——讓他長大以後自己告訴我們。”
李家港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維港的晨光已經完全亮透了——不是那種午後的耀眼,是清晨特有的橙金色,從海面反射上來,把整個病房染成一層溫潤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車間用廢料做的那枚戒指——戒面是收音機旋鈕的微型復刻,刻著紫荊花。他對她說:“我沒有父母了,你也沒有家了。我們在一起,就是家。”現在那個家有了三個院子。東翼種紫荊,西翼種銀杏,中間那棵剛破土的樹苗——還沒有名字,但它的葉脈是扇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