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第一次獨自走進港交所大廳是在他十歲那年的暑假。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下襬整整齊齊地塞進西裝短褲裡。揹著一個深藍色的書包,書包裡沒有漫畫書,沒有遊戲機,只有一本活頁筆記本和一支自動鉛筆。不是普通的筆記本,每一頁都印著極淡的座標網格,左上角用鉛筆標著日期和頁碼。門口的保安攔住他,問他找誰。他說不找誰,來看行情板。保安笑了,問他幾歲。他說,十歲,但我已經看了十年。保安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這句話的內容——一個十歲的孩子說自己看了十年行情,聽起來像是童言無忌——而是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很平,沒有任何炫耀,像是說“我每天早上都喝牛奶”一樣陳述事實。保安不知道的是,他確實看了十年——從他還在襁褓裡被母親抱在懷裡認港交所螢幕上的數字開始,從他能記住的第一組資料開始——那時候他才剛學會豎大拇指。
他走進交易大廳,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是隨便找的——那個位置恰好能看到整面行情板,又能避開空調出風口。他從書包裡掏出活頁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開始記錄當天恒生指數的開盤資料。他記錄了開盤價、前五分鐘的成交量變化、藍籌股的買賣盤比例。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看著行情板上的紅色和綠色數字不停跳動。他的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著,保持著勻速。
坐在旁邊的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盯著面前螢幕上跳動的恒生指數期貨報價已經看了很久。螢幕上跳動的紅色和綠色數字映在他鏡片上,他頭也不回地對身邊這個半大小子說:“小朋友,這裡是交易大廳,不是圖書館。你去隔壁麥當勞坐吧。”
沈知遠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把那本活頁筆記本翻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座位上。中年男人低頭一看——頁面上不是小孩子的塗鴉,而是用鉛筆手寫的恒生指數從1997年7月到2007年6月的每月收盤價,每一欄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十歲孩子寫的。但讓男人愣住的不是那些數字本身,是最後一列——“漲跌幅(%)”——全部是用心算推匯出來的。沒有計算器,沒有算盤,沒有任何草稿痕跡。每一行百分比數字都用鉛筆輕輕標註了四捨五入前的原始餘數,那些餘數被寫在百分號右下角極小的括號裡,整齊地排列成一條几不可見的直線。
“這十年資料有一小半是我自己錄的——從港交所網站上抄下來,每月最後一個交易日收盤後抄。另外一大半是聽我媽說的——她每天早上抱著我,站在電腦螢幕前面,一個一個數字念給我聽。。。。我那時候還不會說話,但我記得她唸的每一個數字。我媽叫沈嘉儀。你如果是做金融的,你應該知道她是誰。”
中年男人手裡那支沒點燃的雪茄從指間滑到桌面上,滾了兩圈,被他自己一把按住。他想起1996年深秋《信報》財經版頭條標題——“沈嘉儀不再做跨境併購。港灣投資日常運營將由接班人接手。”那篇報道里沒有說誰是接班人。現在他知道了。那個接班人當時只有幾個月大。他忽然笑了一下,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支雪茄,沒有重新叼回嘴裡,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然後說了一句:“你媽是沈嘉儀。我1983年在華資銀行做信貸員的時候,和她共用過一間辦公室。那時候她剛批完創世紀的貸款,全銀行的人都說她瘋了——給一間只有兩臺注塑機和二十幾個工人的破產電器廠批貸款。後來那筆貸款變成了港灣投資。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沈知遠。”
“沈。”中年男人重複了這個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自己面前那臺正在顯示恒指期貨報價的螢幕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一塊桌面。“這個位置讓給你。以後你每個暑假來,坐這裡。這個位置從1990年開始就是我坐的,現在給你。你媽當年批那筆貸款的時候,全銀行只有我跟她說了一句——‘批得好。’”他拿起那支雪茄,在桌上輕輕磕了兩下,然後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