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沒有再說什麼。後來他讓老周去查了一下,那個叫劉慶的年輕人還在深圳,住在龍華一個城中村裡,正在找下一份工作。老周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了實驗室的地址。劉慶來了。那是另一個故事。但那一年的四月,崩盤才剛剛開始。
四月中,納斯達克跌破了三千五百點。市場上開始出現這個詞,不再是。那些曾經靠講故事拿融資的公司一個接一個地關門。有些人一夜之間從賬面富豪變成了負債者。媒體開始追著寫網際網路的冬天,但更多人連冬天都沒撐到——他們在秋天到來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李家港那段時間沒有接受任何採訪。楚夢瑤在內部會議上說:如果有人問,就說我們還在做自己的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帽被轉了好幾圈。李家港坐在會議室角落裡,沒有補充。
四月末的一個晚上,方潔瑛在畫室裡畫畫。李家港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調一種灰藍色的顏料。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方潔瑛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他。
今天報紙上說,又有一家公司倒了。
你投過那家?
沒投。但看過他們的計劃書。
方潔瑛把畫筆放下來,轉過身。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跟著那些公司的節奏走。如果你當時也去追那些估值、做那些概念——
我會比他們倒得更快。
方潔瑛看著他。他沒有在開玩笑。他的表情很平靜,像一個走過了太多路、已經不再回頭看的人。
你早就知道會崩?她問。
不知道什麼時候。但知道會崩。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李家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畫架旁邊,看了看那塊灰藍色的顏料,然後說:告訴他們也沒用。他們不會聽。
方潔瑛拿起畫筆,在畫布上落了一筆。是淺灰色的,在灰藍色的底子上輕輕地拖過去,像一條被風吹散的雲。
那你聽到了嗎?她問。
什麼?
有人在倒下的聲音。
李家港沉默了一會兒。聽到了。
什麼感覺?
他想了想。像很遠的地方在拆一棟樓。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只剩下震動。
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晚。方潔瑛的畫最後沒有畫完,灰藍色的底子上只有一筆淺灰色的雲,像風剛吹過。他站在畫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關燈走了。
五月,納斯達克在三千點附近震盪。那些曾經被稱作新經濟的公司,多數已經不見了。市場上只剩下真正有收入的公司在撐,創世紀的股價跌了一些,但沒有崩。投資者開始重新關注那些有利潤、有現金流的企業。有人說創世紀是泡沫中倖存的老派,有人說是穩如磐石的實業基因。李家港不看這些評價。他在深圳工業園三樓的那間實驗室裡,站了很久,看著那些還在工作的示波器、焊臺、測試板。
羅小軍那天加班到很晚。他走的時候看到李家港還站在窗邊,沒有動。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打招呼,悄悄下了樓。後來他跟老周說:李生站在窗邊,像在看什麼。但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院子和樹。
老周說:他在聽震動。
羅小軍問什麼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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