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的夜十一向來不靜。但今晚不一樣。
李家港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螢幕裡是多哈喜來登飯店薩爾瓦會議大廳的畫面,金碧輝煌,座無虛席,連過道都站滿了各種膚色的人。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三十八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卡塔爾當地時間下午六點三十八分。
沈嘉儀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兩個人沒有說話。電視裡,世貿組織第四次部長級會議主席卡邁勒正在宣佈大會轉入第二項議題——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世貿組織中國工作組主席吉拉德向大會報告工作組的工,提請大會審議透過關於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決定。
李家港想起一些事。
1986年,中國正式提出恢復關貿總協定締約國地位的申請。那時候他還在跟怡東洋行打價格戰,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福伯端來的湯總是在桌上放涼了才喝。那一年他二十七歲,創世紀剛站穩腳跟。報紙上關於的新聞他只瞟了一眼——離他太遠了。
1992年,鄧小平南巡。他在深圳的一片田埂上跟人說這裡將是下一個曼哈頓【326?L?】。那年復關談判有了進展,但他顧不上關心。他忙著建工廠、招工人、搭供應鏈。那時候他想的還是怎麼活下去。
1999年,中美就中國加入WTO達成雙邊協議。他在電視上看到了新聞,當時在跟阿強吃飯。阿強問這跟我們有關係嗎,他說有關係。關係很大。
現在,2001年11月10日。
電視裡,卡邁勒開始說話了。李家港聽不太清英文,但他看得懂畫面。卡邁勒手中握著一柄木槌,長三十二釐米,通體泛著溫潤的紅褐色光澤。
木槌落下。
從會議開始審議中國入世議題到一槌定音,僅僅用了八分鐘。但這八分鐘凝聚了十五年的艱苦努力——十五年的談判、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與。
電視畫面裡,全場起立,掌聲響徹大廳。WTO總幹事穆爾的眼睛有些溼潤。中國外經貿部部長石廣生穩步登上主席臺,分別用中文、英文和法三種語言發表講話。臺下的中國首席談判代表龍永圖繫著一條紅色領帶——那是他為這一天特意換上的。
沈嘉儀放下茶杯。十五年。
十五年。李家港重複了一遍。
他想起1992年在浦東那片田埂上跟人說的話——這個國家會用三十年走完別人三百年的路【327?L?】。那時候他覺得三十年。現在九年過去了,中國加入了WTO。從1986年到2001年,剛好十五年。
十五年,從申請到批准。從到。從一個關貿總協定的觀察員到世貿組織的第一百四十三個成員。
李生。沈嘉儀說。
你哭了。
李家港伸手摸了一下臉。指尖是溼的。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十五年了。他說,等了十五年。
沈嘉儀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中環的夜景。維港的燈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今晚的香港很安靜——大部分人已經睡了,不知道在萬里之外的多哈,一柄木槌剛剛落下,敲開了一扇十三億人的門。
電視裡,石廣生的講話結束了。巴基斯坦、印度、古巴、歐盟、日本、美國等二十多個世貿組織成員的貿易部長先後上臺發言祝賀。美國貿易代表佐立克第一個上臺,說中國將會成為WTO負責任的建設性的成員。
李家港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他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放下筆,看著那幾個字發呆。
沈嘉儀走回來。寫什麼?
內部信。他說,明天早上發給所有業務板塊。
寫的什麼?
李家港把紙轉過來給她看。上面寫著三行字——
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今天起,沒有和,只有一個市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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