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港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一會兒。鳥的翅膀畫得有些歪,左邊比右邊大了一圈,顏色塗出了邊界,在翅膀尖上留下了一塊淡淡的暈染。但他能看出來,那隻鳥在飛。方向是往前。
方潔瑛從畫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支沒洗乾淨的畫筆。看什麼呢?
看那隻鳥。
小雅畫的。她說,就是第一次上課畫草地那個孩子。
她後來學得怎麼樣?
學得很好。方潔瑛說,她媽媽說她現在每天都要畫一張。不上課也畫。
李家港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隻歪歪扭扭的鳥,和那片灰藍色的天空。
又過了幾天,楚夢瑤從北京回來了。她在香港的酒店隔離了十四天,出來那天下午直接去了中環的辦公室。李家港看到她的時候,她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剛擦過的燈。
回來了?他問。
回來了。她把一個硬碟放在他桌上,採訪記錄,照片,還有我寫的稿子。都在裡面了。
李家港沒有開啟硬碟。他看了她一眼。隔離的時候在想什麼?
楚夢瑤想了一下。想那個護士。
哪個護士?
地壇醫院那個。她說,不怕的人,才讓人擔心。我想了一個月,覺得她說得對。
李家港把硬碟拿起來放在抽屜裡。稿子寫完了?
寫完了。
寫的是什麼?
楚夢瑤沉默了幾秒。寫的是一個人可以不害怕。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把桌上檔案的一角掀起來。李家港伸手壓住,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看了看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楚夢瑤。
不害怕的人,才值得被人記住。他說。
楚夢瑤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中環的街景。樓下有人在過馬路,人行橫道上的綠燈在倒數——十九、十八、十七。人群在最後幾秒加快了腳步,有人跑起來,有人在最後一步踩到了黃線。
她看著那些人,沒有轉身。
李生。她說。
我還會繼續寫。
寫什麼?
寫這個時代。她說,寫你怎麼修的這條路。
李家港沒有回答。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恢復熱鬧的街道,和那盞正在倒數的人行橫道燈。綠燈滅了,紅燈亮起,下一次綠燈要等六十秒。
但在那六十秒裡,路沒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