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旁邊坐下,林知夏說可以做。
方潔瑛看著他。你本來就不打算不做。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訴你可以做
李家港笑了一下。他很少笑,方潔瑛注意到,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紋路比平時深。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他靠著沙發,仰頭看著天花板,招人。買裝置。寫程式碼。畫晶片。三年。
三年很長。
我知道。
你打算用這三年做什麼?
李家港想了一會兒。以前我們做收音機,是跟上時代。做電視,是跟上時代。做電腦,也是跟上時代。現在——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我想做下一個時代
方潔瑛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杯熱茶出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她在他旁邊重新坐下,側著頭看他。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1988年。李家港端起那杯茶,在啟德機場,被記者圍著問。我說明日之星進入第二階段。但我不知道第二階段是什麼。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一直追,永遠追不上。總得有一次,走在前面。
這一次就是?
這一次就是。他說,林知夏畫了三年的晶片。我做三年的產品。三年之後,我們不追了。
他喝了一口茶,燙。他放下杯子,轉頭看著方潔瑛。她的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裡輪廓柔和。
你陪了我二十幾年了。他說。
再陪我三年。
方潔瑛沒有回答。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後拿起那本畫冊,翻開剛才看到的那一頁。
你看這個。
李家港低頭看。畫冊上是一幅素描——一個小孩坐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個收音機,耳朵貼著喇叭,閉著眼睛在聽。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很細的光,剛剛破開夜色。
這是你畫的?
前兩天畫的。方潔瑛說,還沒畫完。光不夠亮。
李家港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小孩的耳朵貼著收音機喇叭,那種姿勢他見過——1979年第一個樣品出來的時候,阿強就這麼聽的。貼著耳朵,閉著眼,等那個訊號從噪音裡浮出來。
那道光,他說,你繼續畫。
畫到多亮?
畫到它把整張紙都照亮。
方潔瑛合上畫冊。
窗外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窗簾的下襬掀起來又放下。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口老鐘的秒針在走——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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