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一個接一個來的。
先是新加坡。曙光和蘋果在這個市場上打了四個月的拉鋸戰,兩家加起來佔了近七成份額。而一年前還佔據那個市場半壁江山的諾基亞,市場份額在三季度跌到了百分之十八。一個季度前是三十一。
然後是香港。諾基亞的旗艦店撤出了銅鑼灣最貴的鋪位,換成了一個韓國品牌。撤店的新聞只有巴掌大的篇幅,夾在報紙的內頁裡,沒人注意。李家港注意到了。他讓楚夢瑤查了諾基亞在亞洲其他市場的銷售資料,結果比預想的還慘。
馬來西亞,一年跌了百分之四十。
內地,二季度銷量同比下滑五十二。
印尼,跌得更多。
他們還在賣鍵盤機。林知夏說。說話的時候他正對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份諾基亞最新財報的摘要。他很少對別人的產品發表看法,但這一次他多說了一句:鍵盤很好,但已經不是主流了。
李家港坐在對面,沒有說話。
他想起2007年年初的時候,iPhone剛釋出,諾基亞的全球CEO在記者面前說蘋果不懂手機行業。那時候諾基亞是全球手機市場的絕對霸主,市值超過一千億歐元,出貨量佔全球四成。他們沒有把iPhone當回事。他們甚至沒有把曙光手機當回事。直到曙光在中國區三個月賣出一百萬臺的那天,諾基亞的亞太區總裁才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提到了來自香港的威脅。但他說完之後加了兩個字:但是。
但是他們有渠道優勢。李家港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轉頭看向窗外。
我們有嗎?林知夏問。
有。但不夠。所以諾基亞才會死。
窗外的維港還亮著,遠處的渡輪正緩緩駛過海面。李家港的視線停在某個點上,好一會兒沒動。他在想一件很殘酷的事——諾基亞的墜落不是一兩個產品的失敗,是整個思維方式的失敗。他們不相信觸屏會是主流,他們不相信作業系統需要重新定義,他們不相信亞洲廠商能造出和他們一樣好的手機。等到他們信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那天的晚些時候,楚夢瑤發來一份內部的行業簡報。簡報裡有一張資料圖,上面清晰地標註了諾基亞全球市佔率的變化曲線:2007年百分之四十九,2008年百分之三十八,2009年不到百分之三十。一條直線往下掉,像從懸崖上掉下去的石頭。
你知道嗎,楚夢瑤在郵件下面加了一行字,有人統計過,諾基亞在智慧手機時代每年研發投入超過四十億美元。但他們什麼都沒做出來。
李家港看完那行字,沒有回覆。
他把簡報關上,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九龍城寨那個廢棄倉庫裡找到替代元件的那天晚上【第25章】,阿強舉著一顆中周變壓器說這個能用。那時候他們沒有研發投入,沒有實驗室,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手和一個我們自己做的決定。
四十年過去了,他親眼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從牌桌上消失。羅斯家族走了,松芝元氣大傷,現在輪到諾基亞了。
商場就是這樣。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高處。
第二天,阿強來了辦公室。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菠蘿包和一盒牛奶。他把塑膠袋放在李家港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吃飯了沒?他問。
吃了。
吃了什麼?
阿強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拆開塑膠袋,把菠蘿包推到李家港面前。
昨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電話。他說。
諾基亞的全球供應鏈副總。以前在香港的時候見過幾面,後來他調去芬蘭總部了。我們認識有十幾年了。
他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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