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創世紀大廈頂樓。
宴會廳的燈全開。十二米長桌,駁過的臺腳包了白布,四十三張位,一張不空。每隻位前擺一張請柬,正面印日期時間地方,背面一張黑白相。
深水埗舊廠正門。鐵閘半開,前排蹲住三個人,手裡舉住扳手。相角一行鉛筆字:戊午年六月,開廠第七日。
阿姐守在門口對名冊,客人到一隻,勾一個。
有個後生七點差五分到,西裝筆挺,頭髮白了一半,攥住請柬在門口站住,不敢入。請柬背面那張相,佢用拇指摸了摸磚縫。
陳志文。阿姐叫出佢個名,電子培訓班頭一個報名嗰個。
四十三年前,我係第一個報名。佢聲音低。
今日你都系頭一個到。李家港從廳裡行出來,伸出手,珀斯飛幾多個鐘?
十二個鍾。陳志文握住那隻手,收到請柬,我即刻訂機票。李生,呢張相,我認得每一塊磚。
認得,就坐近啲。
跟住到的一批一批。有當年賬房的姑娘,挎住個孫;有維修部的老師傅,著住舊年三十週年紀念的廠衫。阿姐逐個勾,勾到第四十格,筆停一停。
後三個,飛機未落。佢講。
七點四十五分開席。李家港說,遲到嗰三個,罰半隻叉燒包。
七點半開席。頭一道,叉燒包。阿姐親自捧出來,一籠,四十三個,一人半隻。
福伯坐主位右手邊。佢捧起半隻叉燒包,沒有立即食,望住包面上的裂紋,望了好一陣。
影相嗰日,佢開口,就係咁分。一人半隻,分唔夠,後生仔讓畀老師傅。
今晚唔系分唔夠。李家港舉杯,系要大家記住,啲嘢系點樣開始嘅。
酒過三巡,李家港起身。廳裡靜下來。
我唔識講嘢,講三句。佢話,第一句,三十年前,深水埗一間廠,四十幾個人,一籠叉燒包都分唔夠。第二句,今晚呢張臺,坐的是四十三個人,做過嘅嘢,夠寫幾本書。第三句。
佢雙手捧起只杯,舉過頭。廳裡連筷子碰碟的聲音都停了。
多謝各位,陪我行咗三十年。
四十三個人齊齊起身。杯碰杯,聲音雜,無人講客套話。陳志文飲得急,嗆住,咳完自己笑。臺尾一個女工友抬起頭,用手背按了按眼角。隔籬老夥計撞一撞佢手肘:喊咩。
煙花燻嘅。
廳裡沒煙花。煙花在海上面,隔兩層玻璃。
阿強坐李家港左手邊,上半身傾過來,聲音壓得低:李生,實驗室年初二開工。雙色殼嗰單,唔可以等。
年初二?李家港望佢一眼,年初一呢?
年初一陪老婆。
林知夏坐檯尾,成晚沒講幾多句。有人敬酒,佢舉杯,飲,放下,繼續食。陳志文行過去敬第二杯:林先生,我仔用開你哋出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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