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五日,週六,下午四點,中環,港灣投資二十七樓。
資料室的冷氣照舊開得足。老何刷開門,見他進來,把鑰匙串別回腰上。
細路,又嚟喇。今次唔系聯科?
另一間。知遠把一疊紙放上長桌,華顯光電,做手機液晶模組,主機板上市。借張臺,用兩個鍾。
白板正中,他貼了一張列印的股價圖。兩個月,二元一,跌到七毫二。圖底下壓著三份行報告,結論一個樣:建議迴避。
歐洲那個大客戶上禮拜清了盤,全城都當華顯陪葬。他從第一頁開始,自己核。
第一樣,賬。三年報表鋪開,翻到最後。無銀行貸款,無抵押,賬上淨現金一億四,市值跌剩六億三。
第二樣,電錶。他打電話給阿強。
華顯深圳廠?阿強在那頭翻冊子,間廠我唔熟,隔籬間機修鋪就熟。你等陣。
十分鐘後電話回上來:門口師傅講,呢兩個月,華顯廠夜晚十點重燈火通明,月底重請緊人。賬會化妝,燈唔識講大話。
第三樣,船期。他調出葵涌碼頭的落貨紙,一個星期一個星期數。九月中起,華顯走快船的櫃,一週多過一週。
三樣核完,窗外天都暗了。九月外訪,兩家下游模組廠他各坐過一日,華顯是其中一間。產線他行過,良率報表抄過一頁,九十八點六。廠車出大門那陣,深圳廠的晚燈剛亮。
他在本子上寫:市場當佢陪葬,佢自己當無事。兩樣對不上,信燈。
十月二十七日,週一,恒生指數一日瀉了一成二,報館寫恐慌性拋售。
十月二十八日朝早,出門前,知遠打通經紀行電話,市前落盤。三十三萬,限價七毫二。
落單之前,他翻開本子扉頁。那行字是十月初抄的:坐在你對面那個人,他的表比你的快多少。
放學回來,回報到了。全部成交,均價七毫二。經紀行的陳姐頭一回接這個細路的單,多問了一句:照沈太個數?他答:我自己的戶頭。
十一月中,華顯跌到五毫五,紙面浮虧七萬八。港灣一個分析員在後樓梯食煙,見著他笑:細路,十一月撈貨,執輸行頭慘過敗家。
他把本子夾緊一點,往上行。多謝提點。
茶水間那幾日,組員講來講去都是四個字,現金為王。他斟水經過,腳步沒停。
回到資料室,三樣重核。淨現金沒變,深圳廠的燈照樣亮到十點,快船照開。媽媽講過,別人核過的,當沒有。他把自己的三樣再核一遍,本子合上,一頁沒改。
十一月二十一日,華顯收四毫九,是全年的底。那晚他撥媽媽的電話,響到第三聲,自己收了線。缺口自己補,這條規矩,九月裡就立了。
媽媽還有一條規矩:上課的日子不盯盤,單在前一晚擬好。他照做。期中考那兩日,本子鎖進書包最底層,考完最後一科才掏出來。
十二月八日晚,華顯盈警掛上網。歐洲業務減值,全年轉虧。他讀到十點半,在本子拆了三條。
第一條,減值的是歐洲那塊,佔三成。第二條,亞洲的單,公告一個字沒砍。第三條,曙光年初八開兩條新線,排產排到年廿八;這條新聞後面接的是誰,全香港數得出的人,一隻手再多幾隻手指。
拆完,單擬好,限價五毫八,市前落盤。週二放學,回報回來:全部成交,均價五毫八。戶頭剩的六萬,一次落曬。總倉位三十九萬,離五十萬上限,還差十一萬。
本子新的一頁:退出線,一元三角九。成本翻倍就走,多一分不等。
當晚他多留一個鐘,把華顯近一年的公告逐份翻到簽名頁。聯科那份,擔保欄裡是老闆娘的名字;華顯這份,一頁頁過去,擔保一欄全部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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