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衣到雲嶺鎮那天,鎮上在出殯。
棺材薄,四塊板,八個漢子抬著,走得歪歪扭扭。後頭跟著個女人,哭到站不住,被兩個半大孩子架著。再後頭跟著一串人,都低著頭,沒幾個出聲。
秦無衣站在街邊,肩上一個舊包,讓到一邊,等棺材過去。
她伸手攔住路邊一個老漢。
老漢抹了把臉:老周。礦工。
怎麼沒的。
礦上。老漢聲音壓得低,往鎮子北頭瞥了一眼,塌方。這是第三個了。
秦無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鎮子北頭的半山腰上,一片灰撲撲的廠房,高高的井架戳著,井架旁邊新起了幾棟青磚樓,拉著鐵絲網,門口兩個站崗的,腰裡鼓著。
礦是誰的。
老漢不吭聲了,掙開她的手,低頭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壓低嗓子:外鄉人,別問。問了走不出雲嶺。
秦無衣站在原地,把那幾棟青磚樓看了很久。
她在鎮子上轉了三天。
三天裡她沒住店——她沒錢,也不愛跟人搭話。她白天在礦口外頭的山坡上坐著,看人。一車車的礦工,天不亮下井,天黑透了才上來,上來的人沒幾個直得起腰。門口站崗的她數了,六個,三班倒,兩條槍。管事的一個胖子,穿呢子大衣,每天中午坐著轎子一樣的滑竿從山上下來,進鎮上最大的館子,館子老闆娘給他炒八個菜。
晚上她蹲在出殯那家人的窗根底下。
那女人的哭聲她聽了三宿。第三宿,哭聲停了,換成說話,翻來覆去一句:拿什麼還,拿什麼還。
第四天頭上,秦無衣敲門。
開門的就是那女人,眼泡腫著,看見她,愣了。
我幫你。秦無衣說。
女人往後縮:你一個女的……你走吧,求你,他們有槍,他們後頭有系統的人,縣長都管不了——
管得了。秦無衣進門,自己找了條板凳坐下,把舊包擱在膝蓋上,算過了。
她從包裡摸出半截鉛筆,一張糙紙,鋪在桌上。
礦上多少人。
女人發懵:二、二百多……
死了三個。傷了多少。
……十好幾個,在工棚躺著,不給藥,說是自己笨。
工錢呢。
女人的眼淚又下來了:三個月沒發了。說是礦上不景氣,可他天天吃肉——
秦無衣鉛筆沒停。她問得又快又短,女人答得磕磕絆絆,半個時辰,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末了秦無衣把筆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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