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盡煙火,獨藏深淵
暮色徹底沉落,城市的喧囂漸漸被夜色揉碎、散盡。
陳子鶴站在自家樓道的門口,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板時,滿身沾染的、屬於白日人間的鮮活氣息,便一點點褪去。
他抬手推開房門,一股安靜溫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將外頭晚風的燥熱、街道的嘈雜、人群的喧鬧盡數阻隔在外。
屋內沒有開燈盞通明,只留了一盞常年待機的床頭小燈,暖融融的淺光漫過客廳的桌椅、沙發,溫柔得近乎繾綣。
白日里和兄弟們嬉笑打鬧、並肩閒談的熱鬧還歷歷在目,此刻卻只剩一室極致的平和與靜謐。
他身形微頓,輕輕抬手,緩緩帶上房門。
細微的閉合聲輕響過後,世界瞬間歸於死寂。
外界所有的聲響、所有鮮活的人間煙火,都被這一扇薄薄的木門徹底隔絕,再無半分滲入。
空曠的屋子裡,唯有書桌上那盞檯燈散發著柔和溫潤的光亮,淺淺籠住一方小小的天地,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單薄的肩頭。
疲憊順著骨骼縫隙緩緩漫上來,卻又被心底殘留的暖意輕輕托住。
方才一幕幕鮮活的畫面,如同溫柔的膠片,在他心底緩緩回放。
是白日里幾人並肩而行的身影,是晚風拂過時輕鬆隨意的閒談,是少年人眼底清澈坦蕩的笑意,是他們圍坐在一起,赤誠熱烈地聊著未來、聊著平凡安穩的生活、聊著往後歲歲無憂的期許。
常凜夜的沉穩周全,李融的細緻溫柔,李向陽的坦蕩熱烈,還有一眾夥伴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陪伴,純粹、乾淨、滾燙,是這灰暗詭譎的絕境裡,唯一能治癒他所有傷痕的人間煙火。
這份溫暖真實可觸,熨帖著他連日生死博弈過後的疲憊與傷痕,溫柔又治癒,讓他無數次想要沉溺其中,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擁有普通的青春,擁有坦蕩無憂的人生。
可這份溫存僅僅停留數秒,便被一股刺骨的幽冥寒意驟然撕碎。
溫暖褪去,黑暗翻湧。
那些被他強行壓在心底、刻意迴避的畫面,不受控制地轟然席捲腦海。
是詭譎門域之內刺眼刺目的血腥畫面,是黏膩冰冷的血腥味縈繞鼻尖久久不散,是無邊黑暗裡浸透骨髓的幽冥寒意,是死死纏在他命數里、無解無破、逃無可逃的死亡詛咒。
那是不屬於人間的陰冷與絕望,是步步皆死局、步步皆煉獄的詭異宿命,是他獨自揹負、無人知曉的萬丈深淵。
一半人間煙火明媚溫暖,一半幽冥深淵永夜沉沉。
這便是陳子鶴獨一無二、割裂撕扯的人生。
他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點,一手護住身邊所有人的安穩歲歲,一手獨自承接所有鬼神詭譎、所有生死劫難。
旁人所見,是他沉靜溫和、從容坦蕩的少年模樣,是休學靜養、安然度日的尋常生活,無人知曉,他平靜皮囊之下,藏著怎樣滿目瘡痍、步步驚心的過往與掙扎。
無數個深夜,無數次瀕臨崩潰,無數次死裡逃生的惶恐與絕望,他從來無處可說,無人可傾訴,無人能真正共情他半分煎熬。
所有人都活在陽光之下,唯有他,往返於人間與深淵,獨自吞嚥所有黑暗。
既然世間無人懂我、無人聽我,那我便親手記錄一切,留存一切。
我要寫下我所有的掙扎與怯懦,所有的恐懼與崩潰,所有不敢示人、深埋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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