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唸的眼睛裡,瞳孔正在變白。
白色擴散得很慢,慢得像溫水裡化開一粒鹽。我抱著他,能感覺到他小小的身體在變冷——不,不是變冷,是在失去溫度這個概念。
然後,光,從天而降。
不是一道。是九道。香港九處靈脈同時亮起白光,光柱穿透雲層,穿透重疊的城市,把兩個世界照得像同一張底片。
白光落下來的那一刻,我看見了。
嘉嘉大廈不見了。大廳不見了。我看見自己和況復生坐在天台曬太陽,他穿著校服抱怨功課太難,我遞過去一罐可樂。陽光是真的曬在皮膚上的溫度,可樂是真的有氣泡在響。
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的手還是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幻覺前一寸,我收了回來。胸口九個失敗的她還在掙扎,那種疼像九根釘子——疼得讓我清醒。
全城都在看。地面林凡的聲音從靈脈傳來,很輕,它不毀掉城市。它在給每個人看自己最想要的結果。
白光裡,全城僵住了。
我看見街角的師奶站在幻象前流淚,看見寫字樓裡的中年人伸手去夠不存在的家人,看見整個香港幾百萬人同時停在了原地。
這些幻象是用他們自己的記憶編的。最想要的,從來不遠,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觀測者的聲音從九道光柱同時落下來,不再是懷錶的滴答聲,而是母親哄孩子入睡的語氣,溫柔得讓人牙齒髮酸:
一個要求。林凡進入吞噬核心,清除自己的存在。所有的幻象,就會凝固成真實。馬小玲會從命運河源頭走回來。每一個人,都會得到自己看見的那一生。
我一瞬間心口的發緊。
不是動搖。是憤怒。它把全城最痛處的缺口當籌碼,擺在桌面上。
但我清楚另一面——我死了,體內九個失敗未來失去容器,兩個世界會徹底合併。它不是在利誘,是在收網。我吞了九個馬小玲,等於把九個未來都搬進了自己的屋子,炸死我自己就是炸塌整幢樓。
它在變弱。回聲林凡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近,它構造那麼多幻象,是在透支。看這段——
時間裂縫在我旁邊扯開。裂縫那邊不是空間,是聲音。
密密麻麻的聲音擠出來,像打開了封存一口氣海底的閘門。
……我想再見到我兒子,但我不願意用別人的兒子換。
……我寧願記著。忘了她,我才是真的沒有了她。
……媽的,憑什麼你替我選?
那是所有被它抹掉的可能。所有沒被選擇的人——他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代價。
這些聲音湧入城市,撞上幻象。白光晃動了一下。
閉嘴。觀測者說。
聲音沒停。回聲林凡把整個時間裂縫撐到爆響,那些聲音像潮水從天上打下來,穿過幻象砸進真人耳朵裡。
王珍珍就在潮水裡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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