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見的旨意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不是司禮監的條子,是通政司的公文,黃綾封皮上蓋御寶。館舍當值的內侍,腰彎得比平日更低,捧著公文進來時,手是抖的。
朱總旗,聖上……召見。午時,文華殿。
朱晦沒動。他昨夜把那道旨意,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夜,想不出一個邊鎮總旗,憑什麼勞動聖上親召。鷂兒嶺的軍功?不夠。周廷弼的案子?沾邊。安敬查玉的令?朱晦摸了摸胸口,玉璜貼肉纏著,隔著衣帶,溫溫的。
他偏要佩。
午時前,有內侍來引路,比館舍那皂衣校尉客氣得多,卻也一步不落。穿過三重宮門,紅牆夾道,雪在牆根堆著,白得晃眼。朱晦一路數磚縫,數到第十九道門,進了文華殿。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半拍。十六年在邊軍,他見過總督,見過總兵,可天子,他只遠遠見過一回御輦。
引路的內侍在殿前停住,低聲道:朱總旗,御前規矩——聖上問話,答、、臣不敢。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是欺君。
朱晦看他一眼:多一個字是欺君,少一個字呢?
內侍愣了愣,賠笑道:朱總旗說笑了。
我沒說笑。朱晦說,邊軍答話,只有和。京裡的規矩我不懂,就照邊軍的答。
內侍的腰又彎了彎,沒接話,退到一旁。朱晦站在殿門外,風夾著雪沫子撲在臉上。他摸了摸胸口,玉璜貼肉,溫著。他的手指在玉璜上摩了摩。十六年,這半塊玉貼著他的心口,凍過,暖過,濺過血。今夜,這玉要見它真正的主人了。
他想起老管家塞玉那日的話:這玉認主。你好好活著,別丟了。他活了二十三年,沒丟。如今這玉要見它真正的主人了。
臣宣大總旗朱晦應召。他跨過門檻,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殿裡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潭。
殿裡靜了一息,又靜了一息。御案後那捻玉的手停住了。
殿裡比外頭還冷。地磚光可鑑人,炭盆燒著,熱氣卻散不開,沉意從腳底往上爬。正中御案後,坐著一個人。
景皇帝。今上。朱晦只遠遠見過一回御輦,這還是頭一回看清天子的臉——中年微胖,手擱在案上,指尖捻著一枚玉,捻得慢。那玉白得像剛從雪裡撈出來。景帝的眼下有青影,像許久沒睡好。
朱晦?景帝的聲音慢沉,帶著點說不清的倦,抬起頭。
朱晦抬頭。景帝的眼睛看著他,目光不兇,卻像一杆秤,秤著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朱晦的脊背繃了繃。十六年邊軍,他在死人堆裡滾過,可被天子這樣看著,他還是覺得腳底發虛。
宣大總旗。景帝念著這三個字,像在掂分量,周廷弼通番,你替他喊冤。
臣不敢替誰喊冤。朱晦說,臣只是說臣不信。
殿裡靜了一息。朱晦聽見炭盆裡的一聲,又沒了。
不信。景帝重複了一遍,捻玉的手頓了頓,朕問過許多人,周廷弼通不通番。有人說通,有人說不通。你是頭一個說的。
臣在邊鎮十六年。
十六年。景帝笑了一下,那笑不達眼,你倒跟安敬一個說法。他也說你替周廷弼說話,是認定他冤。
朱晦沒接話。安敬把他的話遞到御前了——他想起文書房那道青綢簾,簾後那個影子,原來一直盯著他。他的心裡咯噔一下。這京裡沒有一件事,能瞞過簾後那雙眼睛。
殿側傳來腳步聲。景帝沒抬眼,聲音卻和緩了些:朕的兩個兒子來見見你。
朱晦偏頭。兩個人從偏殿走出來。
前頭一個三十上下,端方,衣冠整肅,步子沉穩,眉宇間一股壓著的苦——皇長子朱樞,元后所出。他站定,先看了朱晦一眼,又垂下眼,像在等什麼。朱晦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捻著袖口,像是壓著什麼話,又像是壓著什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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