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晦明錄》第37章 質子(1)

作者:淺墨半盞·17小時前

其其格入宮。

臘月初十,她記著兄長的信,就一句話:進了宮,你是乞顏部的臉。

可宮裡的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張臉。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她撩開簾子,先看見的是宮牆——高,厚,青灰色的磚一塊壓一塊,壓得人發悶。漠北的天是敞的,一眼能望到草天相接的地方;這裡的牆,把天裁成一條窄縫。她放下簾子,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才下車。

禮部主客司的官員站得筆直,引路的內侍垂著手,見她下車,先打量了她一眼——從頭到腳,像打量一件抵了債的物件。她穿著漢式的青灰襖裙,是入京前裁的,齊整,規矩,可一開口,還是露了底。

勞煩。她說,字正腔圓,尾音卻生硬,像石頭掉進水裡,濺起一圈不圓的水花。

內侍沒接話,只側身引路:姑娘這邊走。

姑娘。她聽著這稱呼,沒應聲。

她跟著內侍,從西華門入宮。皇城裡的路,磚是磨光的,雪掃得乾淨,兩邊是高牆,牆頭蹲著琉璃瓦獸,在陰天裡泛著暗青的光。她數著腳下的磚,一塊,兩塊——這是她的老習慣,數磚,數窗欞,數到數字亂掉,就不去想別的事。

兄長信裡還有半句,她沒跟任何人說:你是去當人質的,也是去學怎麼活下來的。

學怎麼活下來。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不出滋味。漠北的活法,是騎馬,是射箭,是風裡聞出雪要來的味道;這裡的活法,是走路不響,是說話彎著腰,是把一口氣,咽回肚子裡。

四夷館在西華門內偏北,一處安靜的院落,前後兩進,窗明几淨。引路的內侍把她交給館裡管事的嬤嬤,便退了出去,走時低聲對嬤嬤說了句什麼。其其格聽不清,只看見嬤嬤點了點頭,看她的眼神,也像看一件貨。

她沒惱。她把背挺直,站在院子裡,看那棵老槐。槐樹禿著,枝椏上掛著昨夜的雪,風一吹,雪簌簌地落。

漠北的樹,這時候該讓雪壓斷了枝。

管事嬤嬤領她看了屋子,又領她見了一個教書的先生——禮部派來教漢禮的,姓陸,五十來歲,說話慢,先講的是進退揖讓之節。她聽著,一句一句記,不插話。

陸先生講,從坐不中席,立不中門講起,講得細,講得慢。她聽著,想起十歲那年,哥哥教她騎馬,說的卻是另一套:上了馬,脊樑別彎;下了馬,刀別離手。兩套規矩,隔著幾千里路,隔著兩種活法。她分不清哪個對,她只知道,她得先活著。

姑娘可聽明白了?陸先生問。

明白。她說,我記性不差。

陸先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頭一日,就這麼過去了。

夜裡,她睡在四夷館的廂房裡。屋裡燒著炭,暖和,可她睡不著。她數窗欞,一根,兩根——窗欞是硃紅的,漆得亮,比她哥哥帳裡的木樑光鮮多了。她又想起漠北,想起氈帳裡那股混著草料和乳酪的氣味,想起哥哥把她抱上馬背那天,草原上起了風,草浪一滾一滾的,像海。

她攥了攥枕下的小刀。刀柄是舊的,牛骨磨的,她帶了十年。

她想起哥哥送她上馬車那日,站在雪地裡,又說了一句:其其格,到了那兒,別讓人看出你怕。她當時應了,如今躺在京師的夜裡,她才覺出這句話的沉——不是讓她不哭,是讓她連怕,都不能露出來。

她把刀往枕下又推了推,闔上眼。

次日一早,她又被領著,往宮裡去。

四夷館的質子,每日要進宮學一個時辰的漢文。引路的內侍換了人,是個細瘦的小火者,走路貼著牆根,袖著手,垂著頭,像怕踩著自己的影子。其其格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

她數著門:一重,兩重,三重。數到第七重,她抬頭,看見對面宮道上,走來兩個人。

前頭引路的,也是個內侍,細聲細氣地跟身後的人說話:族爺,掌印說了,簽押的文書擱在文書房,您取了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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