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嶽定軍從案角那道半圓刻痕上收回了手。他整夜沒躺下。
晨光從帳簾縫隙透進來，一份從臨安方向送來的商報被塞進了帳中。紙張折了三折，邊角磨得起毛。嶽定軍展開商報瀏覽了一遍——糧價、布價、運道訊息——翻到第三版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一行被炭筆圈過的字：“永佑陵東南角有異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用指腹沿著炭筆圈的外緣描了一圈——壓痕深，內緣淺。鐵頭的筆法。四指扣握炭筆畫出來的圈，總是這樣。
掌心舊疤一陣癢。
他的手指在“東南角”三個字下方慢慢滑過，那裡有一道虛線，很細，看不出是畫上去的。指甲劃的。鐵頭在那個地方待過。
周淮安比他晚一些進帳，看見嶽定軍坐在案前了，什麼也沒問，在對面坐下開始整理卷宗。但他進帳時目光在案角停了一下——他也看見了那道被帶出來的半圓刻痕。嶽定軍把商報摺好放在案角，沒收起來。周淮安抄完手頭那頁公文，抬頭看了一眼：“你在看鞏縣商報？那地方沒什麼值錢的貨。”
“陵區有人動土。”
周淮安沒有追問訊息來源。他拿起商報看了三息，說了一句話：“永佑陵東南角——盜洞不是在西北側嗎？”嶽定軍停住了。周淮安知道永佑陵的盜洞方位。他說的不是“傳聞中的盜洞”，他說的是“盜洞不是在西北側嗎”——他知道具體位置。
嶽定軍看著周淮安：“你怎麼知道永佑陵的盜洞在西北側？”
“我抄過一份紹興五年的陵區輿圖。你在鞏縣待了三年，應該比我清楚。”他把商報推回來，沒有追問鐵頭的事。嶽定軍沉默了幾息：“你抄那份輿圖的時候，是幫誰抄的？”周淮安正在翻卷宗的手停了一瞬——極短，但嶽定軍看見了。“我師父抄的。我跟著描了一份。”
嶽定軍從懷裡取出自己畫的七陵草圖一角——只露出永佑陵東南角到配殿之間的區域——放在案上推過去：“你那份輿圖是哪一年的？”周淮安低頭看了一會兒：“紹興五年。”他抬頭，“但你手裡這份——是新的。線條比輿圖密，標註方式不是官制。”他把草圖推回來，“我不會問你從哪來的。”
“你不問？”
“問了你會說嗎？”周淮安低頭繼續抄公文，“你手裡那份東西，你在鞏縣三年畫的。我不需要問來源，我只需要知道你畫的對不對。”他抄完一行，放下筆，“紹興五年那份輿圖上，永佑陵東南角還是一片‘實土’。沒有任何盜洞的記錄。到了紹興十年，有人在那裡挖了三年。”他抬頭看了嶽定軍一眼，“你畫的‘新’圖——上面是斜井？”嶽定軍沒有說話。周淮安從他沒否認的表情裡拿到了答案。
“有人在封那些盜洞。”
周淮安放下筆：“封？不是挖？”
“先檢查，再封。在封之前先開啟看了一眼。”
周淮安沉默了一會兒：“檢查完之後再封上，那就不是想偷東西的人。”他頓了一下，“是怕東西被別人偷的人。”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伸手挑了一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放下簾子回來坐下。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被風吹了一下簾子才伸手的。但他挑簾的時候目光不是看向外面，是看向簾子外側那根系著活結的麻線——它還在。
“你在找東西。”周淮安坐下後說。
“是。”
“找到了嗎？”
“還沒有。”
周淮安沒有再問。他翻開新的卷宗開始抄寫，筆尖落在紙面上，均勻、單調、持續。嶽定軍把案角那份商報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帳門口，也看了一眼簾子外側的麻線——還在，沒有被動過。他放下簾子轉身時，周淮安的聲音從案後傳來：“你那個啞巴朋友——他認路？”
“認。”
周淮安抄完一行，把筆擱在碗沿上：“那他應該回來了。”帳中安靜了幾息。“永佑陵東南角到配殿之間有一段路夏季會被雨水沖毀。如果你朋友走的是那片區域，他可能不是被截住了——他是在等路通。”
“你連那段路夏季會被沖毀都知道。”
“我抄過那份輿圖。”周淮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抄了三遍。”
午後嶽定軍沒有外出。他把七陵圖和“封穴畢”碎片的資訊重新梳理了一遍——三角形、封穴、井。周淮安提供的“西北側實土→東南角斜井”時間線印證了一個判斷：盜洞是紹興五年之後才出現的，有人在劉豫死後繼續挖。傍晚他走到帳外，看見了那個姓劉的隊正，從營地北面走向中軍帳方向。那人沒有往他這邊看，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均勻。殿前司訓練出來的人，走路時步幅是練過的。
回到帳中，周淮安不在了，案上留了一張紙條：“我去庫房對賬。燈油在案板下面。”嶽定軍把燈點上，展開七陵草圖看了一會兒又重新收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布條上那道暗紅色褪成淡褐色，快要看不見了。他攥了一下拳，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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