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驛館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鐵頭先進門,蹲在牆角聽了三息才抬頭。他在地上畫了個圈,放下炭筆,指了一下嶽定軍的手。
嶽定軍低頭看自己的手。纏布被血浸透了,外層凝成暗褐色的硬殼,指尖碰上去是乾的、脆的,像一片曬乾的樹皮。他坐下來,慢慢拆布條。有一截粘在傷口上,撕的時候牽動了一片薄皮。他倒了點涼水潤溼,等了幾息才繼續拆。布條從掌心剝下來時帶下一小片薄皮,不疼,是麻的。
傷口露出來。舊疤上那道被碎瓷片割開的口子已經合攏,邊緣一圈粉紅的新肉,微微隆起,像一道剛翻過的田埂。血幹了,一層薄痂覆在舊疤的紋路上。他換了一塊乾淨布條重新纏上——從衣襬上撕的,鐵頭回頭看了一眼。纏三圈,用牙咬住拉緊,打了個活結。牙鬆開的時候布條彈了一下,掌心的新肉被蹭到,麻了一瞬。
他把拆下來的舊布條疊好放在案角,沒有扔。碎瓷片從腰間取下來,和素帕、賬冊、詔書放在一起。鐵頭蹲在門口沒進來,寫兩個字:六。個。
只剩六個了。
嶽定軍從衣領內側取出油布信重新看了一遍。陳文吏的地址還在,字跡沒變。他把信紙湊到油燈邊,確認邊緣沒有新摺痕,收回去。手按在衣領上,隔著衣料數那九樣東西——都在。數到第七件時停了一下。鐵鑰匙還在。他抽出來攥在手裡掂了掂,鑰匙柄上那道半圓刻痕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指腹沿著刻痕摸了一圈,邊緣被磨得圓滑了。收回去。
天亮後鐵頭出去了一個多時辰。回來蹲在案角,用炭筆在地上寫了一段話。炭筆在泥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的話是斷續的,三個訊息:秦檜府邸外多了四名殿前司士兵,不是守衛,是看住,士兵換班不進門,只在門外站著;楊沂中昨天從皇宮出來時步幅比平時小;一個不知名小官在茶樓說,秦相公這回怕是動不了了。
嶽定軍把這些過了一遍。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新布條是白的,在晨光裡泛白。指尖沿著布條的紋路摩挲了一遍。秦檜被殿前司圍在府裡,楊沂中從皇宮出來時步幅比平時小。兩件事對著看,意思就清楚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秦檜府邸方向看了一眼,對鐵頭說:“我去看一眼。”鐵頭跟在後面。
到秦檜府邸所在的巷口,他沒有靠近,站在轉角老槐樹的陰影裡遠遠看。側門緊閉。門口確實站著兩個殿前司士兵,紅邊靴,手按刀柄,站姿端正,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極輕的聲響。他正轉身要走,側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從縫裡擠出來,沒走正門,低著頭快步走向巷子另一頭。
嶽定軍視線跟過去。那人的腰板挺直,兩臂微張,是從軍旅裡帶出來的習慣。楊沂中。沒有轎子,沒有隨從,一個人快步走在巷子裡,後背繃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把什麼東西踩進地裡。嶽定軍的右手在袖中攥了一下拳,掌心的新疤被布條壓著,麻了一下。
嶽定軍跟了半條巷子,在他轉彎前停下來。楊沂中往皇城方向走了。
回到驛館時,內侍在門口等著,蹲在臺階旁邊的陰影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娘娘讓我帶話。”聲音壓得很低,是用氣聲說的,“這一局還沒完。陛下把秦檜看住,是給你騰出時間。但只有七天。”
嶽定軍問:“七天之後呢?”
“娘娘說,七天之後秦檜會動。不是他動,是有人替他動。”內侍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布面粗糙,縫口用的是粗線,“娘娘說,你用得上。”
嶽定軍接過來開啟——一卷乾淨布條,一小瓶陶製藥膏,瓶口用木塞塞著,塞子上纏著一圈細線。內侍走了,腳步極輕,沒進巷口的晨霧裡,幾步就看不見了。
嶽定軍把藥膏放在案上,新布條和舊布條並排放著。他在麻布上寫了一個“七”字,畫了一個圈。鐵頭蹲在案角看了一眼,把那個“七”字描了一遍,描完之後在旁邊又畫了一個更小的圈。
嶽定軍擰開藥膏聞了一下——草烏,還有兩種辨認不出的氣味,辛辣裡帶著一點苦。他蘸了一點塗在掌心傷口邊緣,涼意從皮膚表面滲進去,像一滴冷水落在熱鐵上,嘶的一聲就散了。新布條重新纏上,照舊三圈,活結。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鐵頭在牆角沒出聲。他取過案角那截炭筆,在麻布空白處從上往下寫。寫一個,停一息,再寫下一個。陳文吏的地址——等時機。鞏縣廢寺青磚——陳伯安留的東西。鐵鑰匙——真的。吳皇后說的“有人替他動”——是誰。鐵匠鋪陳伯安的弟弟——夾層裡的東西。寫到第五個時炭筆斷了一截,他換了個方向繼續寫。七行字歪歪扭扭排在麻布上,最後一行下面他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橫線末端點了一個點。指尖沾了炭粉,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伸手摸了一下案角的舊布條,幹了,硬邦邦的,像一片曬乾的甲。他把舊布條摺好放進衣領內側,和那九樣東西放在一起。現在是十樣了。
鐵頭看著他做完這些,寫一個字:冷。
嶽定軍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按在窗框上準備關窗——手指碰到一道刻痕。新的,很淺,方向是斜的,不是之前那道半圓。他前傾了身子,把臉湊近窗框,用指腹沿著那道斜刻痕摸了一遍——刻痕很淺,像是用刀尖劃的,邊緣還有新木屑的毛刺。他回頭看鐵頭,鐵頭已經到了門口,朝視窗方向點了一下頭。嶽定軍沒追問,把窗關好,把案上的東西收進懷裡。
正要吹燈的時候,窗紙外面傳來一聲響——不是腳步,是某種東西被放在窗臺上的聲音,像指節叩了一下木頭又收住了。鐵頭貼到門邊,側耳聽了聽,拉開門。
窗臺上放著一片竹片,邊緣還有露水,露水在晨光裡泛著很細的光。竹片上沒有字,只有一道刻痕:半圓,缺口處一條直線,末端延長了三分。陳伯安的“門”字記號變了,多了一道延長線。
嶽定軍翻過來,另一面是溼的,水痕從竹片的一端漫到另一端,中間有一道很細的水線。他把竹片攥在掌心,那道溼痕碰到新疤,涼的,像一塊冰貼在皮膚上。
陳伯安在鞏縣。鞏縣有井,井裡有水。溼竹片從鞏縣來。
他看了一眼鐵頭。鐵頭在牆角畫了一道:門字記號加了一條延長線。畫完之後在延長線的末端點了一個點,又把那個點塗掉了。
嶽定軍把竹片放進衣領內側。第十一樣東西。
他吹了燈。黑暗裡,掌心那道疤被藥膏涼過之後,開始發燙。燙意從掌心往手腕方向走,像一條很細的線,沿著舊疤的紋路慢慢爬。他沒有動,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等著那股燙意自己散掉。帳外的風還在吹,窗紙被頂得鼓起,又落回去,發出很輕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