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嶽定軍從帳裡出來時太陽過了帳頂。他眯眼站了一會兒,先看見的是鐵頭,蹲在伙伕棚旁地上劈柴。
棚裡的煙正往上冒,混著柴火和松脂的氣味。鐵頭蹲在那堆柴邊,旁邊已碼好整整齊齊一摞劈好的木柴。長短相仿,斷面平整,每根都落在同一個位置。嶽定軍站在幾步外看他。鐵頭抬起右臂揮下時,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舊疤。
嶽定軍蹲下看鐵頭劈柴。鐵頭手裡那把斧不大,是伙伕棚用的短柄斧,可他握柄的位置偏下,靠近斧頭根,是握慣重傢伙的人留下的習慣。每一下揮落的角度一致,落點總在同一個地方,木頭裂開的聲響乾脆。鐵頭沒抬頭。
嶽定軍蹲在幾步外看他劈了十幾根,從一堆彎木裡挑一根,放正,揮斧,劈開,碼好。動作重複了十幾遍,節奏一點沒變。嶽定軍起身走過去,鐵頭頓了一下,沒抬頭,繼續劈下一根。嶽定軍走到他旁邊蹲下:“你右手腕。”鐵頭沒等他說完,把袖子拉了下去。他把斧擱地上,把袖子拉好,沒抬頭看嶽定軍。嶽定軍蹲在原地沒動:“你方才拉袖子,左手的疤露出來了。”鐵頭停了一下,從地上撿起一根劈好的柴,遞給嶽定軍。
嶽定軍接過那根柴時,手指碰到了鐵頭的手背。粗糙,乾裂,是跟劈柴不相干的粗。他看了一眼鐵頭的手指,指腹上全是乾裂的紋,紋路的方向不是握斧頭磨出來的,是抓繩子抓出來的,長期的、用力抓繩子才會留下的紋。
嶽定軍把柴擱地上:“你以前抓過繩子?”鐵頭沒答,又拿起斧,放一根新柴在木樁上,揮斧劈開。木頭裂開的聲響在日光下比夜裡悶些。
嶽定軍蹲在旁邊沒走,看鐵頭劈完那根又劈一根。他看的不是鐵頭的手,是鐵頭的臉。在鞏縣時鐵頭總在夜裡活動,白天躲陰涼處或蹲牆角陰影裡,嶽定軍沒在整片日光下看過他的臉。這回看見了。鐵頭比在鞏縣時胖了些,臉頰的線條沒原先那麼緊,顴骨下的凹陷淺了。
他約莫十六七歲,眼睛在日光下比夜裡淺,瞳孔邊一圈淺褐。穿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褐,袖口磨毛了,衣裳卻是乾淨的。嘴唇在動,無聲跟著什麼的節奏。嶽定軍順著他目光看過去,鐵頭在看伙伕棚的煙。煙升上去被風吹散,每回散的形狀都不同。鐵頭的嘴唇跟著煙的起伏動。
“你在讀煙?”鐵頭不點頭也不搖頭,放下斧,低頭在地上寫了個字:“看。”他看了三年煙,在鞏縣的野地裡,沒書沒字,他唯一的讀物就是煙、雲、火、夜裡的燈。
鐵頭放下斧,把劈好的柴碼一遍,把歪的幾根扶正。嶽定軍在旁邊蹲著看他碼完,沒幫忙。鐵頭碼完最後一根,在柴堆邊坐著歇。嶽定軍看他碼好開口問:“你以前,鞏縣之前,在哪兒?”鐵頭沒答,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並排擱在膝上。
嶽定軍順著他目光看過去,鐵頭兩隻手腕都有同樣的舊疤,環形,寬窄一致,位置對稱。該是同一根繩子同時勒過兩腕,勒了很久留下的印。嶽定軍沒再問,起身從柴堆裡拿一根鐵頭劈好的柴攥手裡。鐵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日光下鐵頭的眼是淺褐的。
嶽定軍把那根柴舉起來晃一下:“這根我拿走了。”鐵頭沒寫字,收回目光又放一根新柴在木樁上。嶽定軍拿著柴轉身往回走,鐵頭的目光跟了他幾步,又落回柴上。
嶽定軍走幾步,伙伕棚裡探出一顆腦袋,是那個總蹲爐灶邊的老伙伕,下巴留著灰白鬍茬。伙伕棚裡飄出米湯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氣味。他見嶽定軍手裡拿柴,又瞥了眼鐵頭:“這娃子劈柴的架勢不像是頭回摸斧頭,倒像在礦上採石場練出來的。石頭比木頭難劈。”
嶽定軍停住:“什麼更重的活?”伙伕擦擦手走出來,蹲在柴堆邊看了一會兒:“你看這柴,斷面平整,力道均勻,每根劈開都在同一處。拿斧頭的新手會劈歪,他劈了快一個時辰沒一根歪的。”他抬頭看鐵頭一眼,“這身手是搬石頭練出來的。”
嶽定軍看鐵頭一眼。鐵頭沒看他們,低頭把一根劈好的柴從地上撿起遞嶽定軍。嶽定軍接柴時鐵頭的手指又碰到他手背,這回嶽定軍沒看他的手,看的是鐵頭的眼。鐵頭在望他,日光下那雙眼睛說一件事:不要說。嶽定軍把柴攥手裡:“好。不說。”轉身走了。
嶽定軍把鐵頭給的第二根柴也拿走,兩根並排攥手裡走回帳,擱在案上。鐵頭過一會兒才回來,走到牆角蹲下,跟往常一樣。嶽定軍看著那兩根柴並排擺在案上,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柴的斷面,斷面平整,力道均勻。掌心那道疤在指腹底下微微發緊。採石場。礦。手腕上對稱的環形舊疤。
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急著下結論。嶽定軍坐案前把兩根柴從案上拿下來靠在案腳。他沒問鐵頭。鐵頭在牆角蹲著背對他,隔了一會兒轉過身,在地上寫了個字:“柴。”嶽定軍低頭,見腳邊那兩根柴靠在案腳上,立著。他蹲下來把它們擺正,並排靠著。
鐵頭寫完那個“柴”字,又在字旁畫兩道短橫線,並排的、間距均勻的兩道。嶽定軍看著那兩道橫線:“繩子?”鐵頭點頭。
他指自己手腕,又指那兩道橫線,用手比了個動作,雙手前伸、手腕併攏、被什麼箍住的姿勢。他以前被人綁過,雙手併攏用繩綁在一起。“誰綁的?”鐵頭沉默一會兒,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運。石。”運石,運送石料。
“多久?”鐵頭伸出手,三根手指。三年。
嶽定軍看著那三根手指沒追問。三年。他蹲下,在鐵頭寫的字旁也寫了一行:“現在不用搬了。”鐵頭看那行字沒寫什麼,卻伸手指了指那兩根靠在案腳的柴。嶽定軍起身:“那兩根柴留著。”他把鐵頭劈的那兩根柴拿起來擱到案板下,不是放回柴堆,是收起來了。掌心那道疤在攥柴時被壓著,微微發麻。
鐵頭在牆角看他收好那兩根柴,沒寫字,隔了很久他在地上寫了個字:“火。”嶽定軍回頭看他:“火?”鐵頭寫了個字:“暖。”又寫個字:“涼。”
嶽定軍看那兩個字,沒說話。他不懂鐵頭說什麼,可他沒問。鐵頭抬手指指自己,又指嶽定軍,在地上畫個圈,圈裡點一點。嶽定軍看著那個圈,看了很久。鐵頭已收回手指,把炭筆放回牆角,沒等他回話。
嶽定軍走到案前坐下,把那兩根柴從案板下又拿出來擱案角。他每天都能看見它們的位置。鐵頭見他放案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接近笑的東西,低下頭去。
嶽定軍沒再提手腕的事,可那兩根柴一直留案角,到傍晚才收進案板下。鐵頭在柴火升起的煙里望著它,眼裡淺褐比白日暗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