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旋轉門後的彩虹旗
從煤礦坐長途汽車晃了五個鐘頭，消毒水味混著爆米花甜香鑽進車窗時，白珊珊正用“二十七紅”染線給染坊日記縫新書籤。線在指尖繞出個小小的蝴蝶結，抬頭就看見遊樂園的旋轉門——門楣上掛著串染布做的彩旗，紅的像礦場的煤火，藍的像雲溪鎮的染缸，黃的像槐花塢的陽光，在風裡轉成道流動的彩虹。
“到了！”蘇雨桐把春染布袋往竹籃裡塞，布袋裡的1964年慢車票蹭到銅染勺，發出“叮”的輕響，“太姥姥日記裡夾著張1985年的遊樂園門票，說‘城裡孩子玩的地方，也該有塊染布做的招牌’。”她指著門內的過山車軌道，軌道在陽光下泛著銀亮，像根被拉得筆直的鐵軌釘。
嚴鳳翔站在旋轉門前突然後退半步，喉結上下滾了滾。“我……我小時候坐拖拉機暈過車，”他攥著竹籃把手的指節泛白，銅染勺在籃裡輕輕撞著鐵軌釘，“這過山車看著比礦道還陡。”他往旁邊的花壇退，膝蓋撞到花壇沿的碎磚，磚縫裡竟鑽出株野艾草，葉片上還沾著點靛藍，像從煤礦的染缸裡跟著來的。
穿軍綠褂子的大爺往過山車的方向瞅，軍褂後背的五角星補丁被陽光曬得發燙。“1985年帶孫子來過，”他摸著補丁笑，“那會兒的過山車軌道是木頭的，塗著紅漆，像條沒染勻的布帶。孫子嚇得哭，我把他扛在肩上，說‘咱鐵道兵修的路比這險十倍’。”
王鐵牛的女兒舉著“雨過天青”碎布衝進旋轉門，布角掃過門柱上的油漆，掃出片清亮的藍。“爸！布又變顏色了！”小姑娘舉著布轉圈，藍布在陽光下透出點粉，像把煤礦的靛藍和遊樂園的甜香混在了一起，“它喜歡這兒！”
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片，鏡頭裡的遊樂園突然活了：過山車的紅軌、旋轉木馬的金柱、海盜船的藍帆、碰碰車的黃殼……像塊被孩子打翻的染缸，每種顏色都潑灑得毫無章法，卻透著股熱鬧的活氣。“我媽說她第一次坐海盜船，把新染的藍布裙都坐皺了，”他對著過山車拍影片，“說‘天旋地轉的時候，看見的顏色才最真’。”
穿皮鞋的男人正用紙巾擦鞋上的灰，擦到鞋跟的“李記鞋料”印時笑出聲——印子上沾了點爆米花的糖渣，藍印裹著金黃，像塊剛出爐的染布點心。“岳父說遊樂園的地基裡摻了染坊的草木灰，”他指著碰碰車場的地面，“你看那水泥縫裡的綠，就是艾草灰沒拌勻。”
二、過山車上的藍布條
過山車緩緩爬升時，白珊珊把“雨過天青”碎布系在安全帶上，布角在風裡拍打著嚴鳳翔的胳膊。他閉著眼咬著牙，額角的汗滴在染坊日記的封面上，暈出個小小的藍圈——是昨天在煤礦沾的煤藍。
“別怕，看遠處！”白珊珊拽了拽他的袖子，往遠處的摩天輪指，摩天輪的座艙像串彩色的染缸，轉一圈就換種顏色，“像不像奶奶染布時轉的布架？”她忽然發現，過山車軌道的弧度和染坊晾布繩的弧度一模一樣，連支架的間距都分毫不差。
俯衝的瞬間，嚴鳳翔聽見銅染勺在竹籃裡劇烈碰撞，像串失控的鈴鐺。風灌進耳朵時，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白珊珊的藍布包在風裡展開，包上的槐花繡紋與過山車軌道的陰影重疊，像幅流動的藍白畫。“好像……不暈了？”他剛說完，胃裡突然一陣翻湧，喉嚨發緊。
過山車到站時，嚴鳳翔扶著欄杆蹲下去，指節攥得發白。白珊珊掏出染坊日記給他扇風，日記頁裡夾的煤礦煤屑混著風飄出來，落在他手背上，竟奇異地壓下了噁心。“你看，”她指著他手背上的藍印，“煤藍能鎮驚，奶奶日記裡寫的。”
穿軍綠褂子的大爺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正給王鐵牛的女兒講當年修鐵路的事。“那會兒過山洞比這刺激，”他比劃著軌道的弧度，“火車頭燈照見的巖壁，像過山車的軌道豎起來，咱照樣敢往前開。”他從兜裡掏出塊藍布帕子，往嚴鳳翔額上擦汗，“擦擦，這是素雲姑娘給的，說‘汗沾藍布，能定神’。”
帕子上的藍印在汗裡慢慢暈開，嚴鳳翔忽然覺得胃裡舒服多了。他抬頭時，看見過山車的軌道上掛著串藍布條，是剛才同車的遊客系的，有的寫著“不怕啦”，有的畫著笑臉，最顯眼的是條“二十七紅”染線繡的小槐花，在藍裡閃著光。
“是剛才那個穿紅裙子的姑娘系的，”蘇雨桐舉著相機跑過來，照片裡的紅裙姑娘正對著藍布條笑，裙角的紅與布角的藍在陽光下融成片紫，“她說這是‘勇氣布’，繫上就啥都不怕了。”她忽然發現，照片裡的軌道倒影在地上，像條藍布縫的長帶。
戴眼鏡的男人蹲在嚴鳳翔旁邊，遞過來瓶水。“我查過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映著過山車的軌道，“1985年建這過山車時，工程師是染坊學徒出身，說軌道弧度按‘雨過天青’的染缸弧度設計的，說‘順了天的弧度，才穩當’。”
嚴鳳翔接過水喝了口，忽然指著軌道盡頭的倉庫：“那不是……染布架？”倉庫門口立著排鏽跡斑斑的鐵架，上面還掛著些褪色的布條，藍的紅的黃的，像串被遺忘的遊樂園記憶。穿皮鞋的男人走過去看，發現鐵架的焊點上刻著“李記”二字，是李素雲的手藝。
三、大擺錘上的銅染勺
大擺錘盪到最高點時，蘇雨桐看見遠處的海盜船正往下降，船帆上的藍布與大擺錘的紅座椅在陽光下交替閃爍，像奶奶染布時交替用的紅藍染料。她忽然想起春染布袋裡的鐵軌釘，伸手去摸時，竹籃裡的銅染勺突然跳起來，撞在釘子上發出“當”的脆響，像聲喝彩。
“快看下面！”她拍著旁邊穿皮鞋男人的胳膊，往地面指——白珊珊正舉著染坊日記給他們拍照，日記封面上的“李記染坊”四個字在陽光下發亮，與大擺錘的陰影組成個完整的“染”字。“太姥姥說大擺錘像染布時甩的布，”她笑著喊，風聲卷著她的話飄下去，“甩得越狠，顏色越勻！”
擺到最低點時，穿皮鞋的男人看見自己的鞋跟在陽光下劃出道藍弧，“李記鞋料”的印子在地面投下串藍點，像串跳躍的省略號。“岳父說當年建大擺錘，他來鋪過橡膠墊，”他喊著回應蘇雨桐，“墊子裡摻了靛藍粉，說‘藍能減震，就像布能裹傷’！”
大擺錘慢慢停下時，蘇雨桐的頭髮裡落了片槐花瓣——是從過山車那邊飄過來的。她把花瓣夾進春染布袋，發現布袋裡的1964年慢車票不知何時沾上了點紅漆，像給舊車票蓋了個新郵戳。“這是大擺錘座椅上的漆，”她摸著紅印笑，“跟‘二十七紅’的色號一模一樣。”
穿軍綠褂子的大爺正給王鐵牛的女兒買，的甜香混著風裡的槐花香，像把糖撒在了染缸裡。“當年坐大擺錘，就為了看遠處的染坊煙囪，”他指著遊樂園外的天際線，“煙囪冒的煙是藍的，說‘草木灰燒的煙，能給雲彩染色’。”小姑娘舉著跑，糖絲沾在藍布碎上，像給藍布鑲了層金邊。
戴眼鏡的男人對著大擺錘的支架拍特寫，支架的螺絲上纏著圈細藍線，是用“煤藍”染的。“這是維修師傅纏的，”他湊近了看，“說‘藍線比鐵絲軟，不會磨壞螺絲，就像人心得軟，才容得下顛簸’。”他忽然發現，藍線的纏繞方式和煤礦工棚裡的賬本裝訂線一模一樣，都是“麻花纏”。
嚴鳳翔坐在長椅上緩神，手裡捏著白珊珊給的藍布帕子。帕子上的汗漬幹了，留下片淺藍的印，像幅縮小的天空圖。“剛才好像聽見銅染勺響了？”他望著大擺錘的方向，竹籃裡的勺子果然在輕輕顫動，勺底的“李”字泛著層水光，“是太姥姥在給你們加油？”
四、海盜船裡的染缸影
海盜船的藍帆升起時，白珊珊把染坊日記放在船舷上，借晃動的光看1985年的記載：“坐海盜船，見船帆如染坊晾的藍布，忽悟‘布要經風，人要經浪’。購藍布三尺，繫於帆上，為記。”她剛唸完，船身猛地一晃，日記滑向船邊，被根突出來的釘子勾住——釘子上纏著圈藍線，是1985年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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