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鐘的“咔嗒”聲在染坊裡輕輕迴盪,月光慢慢移過晾布架,移過染缸,移過靠在一起的兩人,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像段沒織完的布,溫柔地鋪在地上。
嚴鳳翔低頭,看著蘇雨桐熟睡的臉,又看了看缸裡那片沉靜的紫,突然笑了。
不急,他想。
好布不怕晚,好景也不怕等。
等天亮,等她醒,等這紫藤色染成,等那朵最好的紫藤花繡上帕子。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像這染液裡的月光,慢慢淌,慢慢熬,總能把日子染成最合心意的色。
而此刻,他只要守著這缸紫藤色,守著肩頭的這份暖,就夠了。
夜還很長,月光正好,適合用來醞釀一場帶著花香的夢。
蘇雨桐是被額前的溼意弄醒的。
宿舍的月光斜斜切進來,在床板上投下窗欞的影子,像誰用淡墨畫的格。她抬手抹了把額頭,指尖沾著層薄薄的汗,把鬢角的髮絲粘在皮膚上,黏得人發慌。
方才的夢還在眼前晃。
夢裡沒有染坊的靛藍味,也沒有木槌敲布的悶響,只有片漫無邊際的紫藤花海。她穿著去年新做的月白裙,裙襬被風掀起,露出的腳踝蹭過纏繞的藤蔓,刺得皮膚髮麻。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腳步聲踩在落花上,“沙沙”的,近得能聽見呼吸的熱氣掃過頸窩。
她想回頭,脖子卻像被藤蔓纏緊了,只能往前跑。裙角勾住花枝,猛地一拽,整個人往前撲去——眼看就要摔進花海里,手腕卻被攥住了。
那隻手很熱,指腹帶著層薄繭,攥得不算緊,卻讓人掙不開。她能感覺到對方的拇指摩挲著她腕間的紅繩,那是去年生辰時母親給編的,據說能避邪。夢裡的觸感太真,連紅繩被汗浸得發潮的黏膩都分毫不差。
“跑什麼?”
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低得像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點笑。她終於掙開些,回頭時卻只看見片晃動的紫,像被攪亂的染缸,什麼都抓不住。
蘇雨桐猛地坐起身,胸口還在起伏。宿舍裡靜得很,下鋪林薇薇的呼吸聲勻勻的,像風吹過晾著的細布。窗外的紫藤架被月光照得透亮,花影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倒真像夢裡那片追著她的藤蔓。
她掀開薄被下床,赤腳踩在涼蓆上,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才稍微壓下些夢裡的燥。桌角的搪瓷杯裡還剩半杯水,她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睡衣前襟,洇出小小的深色痕。
夢裡那隻手的觸感還在腕間留著,像燙了個印。她低頭看,紅繩安安穩穩地繫著,只是被汗浸得顏色深了些。去年編這繩時,母親說“等遇著心尖上的人,讓他多摩挲摩挲,繩頭就能開出花來”。當時她紅著臉罵母親胡說,此刻卻忍不住用指尖搓了搓繩結,指尖的溫度讓那點溼意慢慢散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紫藤花的甜香,和夢裡的味道一模一樣。蘇雨桐走到窗邊,扒著窗框往外看。月光把紫藤架照得像蒙了層白紗,花枝垂下來,掃過窗沿,像誰的手指在輕輕叩窗。
她想起上週六去染坊送布,嚴鳳翔正在晾新染的“紫藤色”。他站在架子下,木槌搭在肩頭,陽光落在他髮梢,把碎髮染成了金的。見她來,他抬手扯了朵紫藤花,往她髮間別,指尖擦過耳尖時,她像被燙著似的躲開了,花掉在地上,被他撿起來,笑著說“看來這花還沒到時候”。
當時只當是尋常的玩笑,此刻在夢裡的餘溫裡咂摸,倒品出點別的滋味來。
宿舍的掛鐘敲了兩下,“當——當——”,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蘇雨桐打了個寒顫,拉上窗簾時,指尖不小心勾住了窗簾布的線頭,拽出根細細的白絲。她捏著那根絲,突然想起染坊裡那些沒頭沒尾的布信——去年她寫“紫藤架該剪枝了”,他回“等你來了一起剪”;她寫“新調的靛藍太淡”,他回“我加了點花汁,你聞聞”。
那些話像此刻手裡的線頭,輕飄飄的,卻牽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回到床上時,林薇薇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蘇雨桐躺下來,把薄被拉到下巴,鼻尖還縈繞著紫藤花的香。她閉上眼睛,努力想把夢裡的碎片趕出去,可那隻攥著她手腕的手,那聲低低的笑,總在眼前晃。
她突然很想知道,嚴鳳翔此刻在做什麼。是還在染坊守著那缸紫藤色?還是已經睡了?他的夢裡,會不會也有片晃眼的紫?
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床板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像根沒織完的線。蘇雨桐盯著那道光,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次醒來時,晨光已經爬上窗臺。她摸了摸腕間的紅繩,幹了,硬挺挺地貼在皮膚上。下床時腳踩在涼蓆上,昨夜的涼意還在,只是那點夢裡的燥,像被晨光曬過的布,慢慢褪了些,卻在心裡留下點說不清的褶。
她對著鏡子梳頭,看見鬢角的髮絲還是亂的,像被風吹過的藤。鏡子裡的人,眼底帶著點青,嘴唇卻有點發燙。蘇雨桐拿起梳子,一下下把亂髮梳順,梳到耳後時,指尖又碰到了那處皮膚,像還留著夢裡呼吸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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