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牛的女兒剛把布片放進染缸，布偶的裙角就掃過缸沿的紫藤花瓣，濺起的水珠落在蘇雨桐的手背上。她打了個輕顫，恍惚間覺得那片“煤藍”布在水裡轉了個圈，對勾的邊緣暈開淺紫，真像在說句話。
“蘇姐你看，”小姑娘指著水面，“對勾在笑呢。”布偶被她舉得高高的，偶的眼睛是兩顆紫藤花籽，在晨光裡閃著亮。去年這時候，她也是舉著這布偶，說布偶能聽懂染缸的話，結果那天社員們真的都超常發揮了。
蘇雨桐伸手往缸裡探，指尖剛觸到水面，就被布偶的小手拍了下。“布偶說不能碰，”小姑娘把偶往她眼前湊，“碰了對勾就跑啦。”她的辮子上還纏著昨夜的紫藤花繩，隨著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像兩隻停在肩頭的紫蝶。
染缸裡的靛藍水慢慢靜了，對勾的影子映在缸底，和去年留下的布紋疊在一處。蘇雨桐突然想起昨夜往缸裡扔的紫藤花瓣，不知沉到了哪裡，或許正貼著這對勾，在水底織著更軟的夢。
嚴鳳翔的木槌聲從灶房傳來，“咚咚”地敲在石板上，像在給晨光打節拍。蘇雨桐站起身，布墊上的褶子印在她的褲腿上，像片淺灰的雲。戴眼鏡的男生正蹲在“時光布牆”前，用布擦著相機鏡頭，鏡片裡映出布牆上的新布，晃出細碎的藍。
“蘇姐你醒啦？”男生轉過頭，鏡頭裡的布牆突然歪了下，“我剛拍了缸裡的對勾，像個會遊的小月亮。去年你說‘布在水裡的樣子最真’，現在看果然沒錯。”他把相機往懷裡收時，布包上的拉鍊“咔啦”響，像句沒說完的話。
白珊珊端著布盆從灶房出來，盆沿的水珠滴在地上，連成串淺亮的線。“粥快熬好了，”她往染缸邊潑了點水，水汽混著紫藤香漫開來，“嚴叔說今天的粥得多放把糖，說甜能壓驚——去年考第二天，他往粥裡撒了把炒黃豆，說‘嚼著響，腦子轉得快’。”
蘇雨桐往灶房走時，腳邊的布屑被風捲著跑，像群追光的小獸。灶裡的火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在地上投下片暖黃，嚴鳳翔的粗布衫影子貼在牆上，隨著他添柴的動作晃，像個在跳舞的木槌。
她突然想起昨夜趴在布墊上的事，轉身往回走。晨光已經爬上“煤藍”布墊，把上面的淺痕照得很清——那是她臉頰壓出的印，邊緣還沾著點靛藍，像夢留下的印章。
“這墊子該曬了，”蘇雨桐伸手摸了摸，布紋裡還帶著點溫，“去年考完最後一場，我們把所有布墊都鋪在紫藤架下，說讓太陽把累氣曬掉。現在摸著這溫，倒像那時候的太陽還沒走。”
布墊旁的染缸沿，不知何時多了片紫藤花，花瓣上的露珠正往下滾，滴在布墊的褶子裡，暈出個小小的溼印。蘇雨桐把花撿起來，夾進“期末布典”裡，去年的這個時候，她也夾了片花，現在翻開那頁，乾花的紫還在，像段沒褪色的回憶。
戴眼鏡的男生舉著相機走過來，鏡頭對著布墊上的印痕：“蘇姐這印像朵花，我得拍下來。”快門“咔嗒”響時，蘇雨桐突然覺得眼皮有點沉，昨夜的夢像塊軟布，還輕輕蓋在眉頭上，沒完全掀開呢。
一、布墊上的夢痕
晨露把“煤藍”布墊浸出淺痕時，蘇雨桐的肩膀突然被輕輕撞了下。她猛地睜開眼，看見戴眼鏡的男生舉著相機，鏡頭正對著她臉上的布紋——不知何時蹭上的靛藍印，像朵沒開全的紫藤花。
“蘇姐你咋笑出聲了？”男生把相機往回放，螢幕裡她的嘴角還翹著，“剛才舉著塊布嘟囔‘嚴叔及格了’，布角都塞進嘴裡了。”他說這話時，相機突然滑了下，鏡頭蓋磕在染缸沿，發出“當”的輕響，像敲碎了殘留的夢境。
蘇雨桐摸了摸嘴角，果然沾著點紫藤花汁的甜。手裡的“餘音紫”布皺成團，上面的木槌壓痕旁，那個小小的手印被晨露浸得更清，像嚴鳳翔故意按上去的玩笑。“我做了個傻夢，”她把布往染缸邊蹭了蹭，想擦掉那抹笑，臉卻更燙了，“夢見嚴叔考試……不及格。”
白珊珊端著布制臉盆走進來，聽見這話“噗嗤”笑出了聲。水花濺在布盆沿，映出她眼裡的光：“去年你夢到我把樂譜當染布煮，醒來還真往染缸裡扔了片譜子，說‘說不定能染出會唱歌的布’。”她把毛巾往蘇雨桐臉上按，靛藍印被擦成淺霧，像夢裡的紅叉在退色。
嚴鳳翔正往灶裡添柴，聽見活動室的笑聲，扛著木槌走了進來。粗布衫的肩頭落著片紫藤花，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像朵會走的笑。“你們笑啥呢？”他用木槌敲了敲染缸沿，“該不是笑我劈柴劈歪了吧？”
蘇雨桐把皺成團的“餘音紫”布往他手裡塞，布上的手印正好對上他的掌心。“嚴叔你自己看，”她指著那個印，“是不是你趁我睡著按的？還在夢裡嚇唬我，說你考砸了。”話沒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像憋了整夜的夢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嚴鳳翔的耳尖騰地紅了，把布往晾布架上掛時，手抖得差點把布掉進染缸。“我哪有那閒工夫，”他轉身往灶房走，粗布衫掃過染架，帶起的布灰在晨光裡飛，“去年那娃夢到我搶他紫藤花糖，醒來追著我打了半條巷，現在還記仇呢。”
王鐵牛的女兒舉著布偶從門外鑽進來，偶的手裡還攥著那片畫木槌的“煤藍”布。“布偶說蘇姐的夢是反的，”小姑娘把布片往嚴鳳翔兜裡塞，“夢裡說不及格，就是準能得第一——去年我夢到哥哥考了零分，結果他考了全班第三。”
穿皮鞋的男人正用布擦他的皮鞋，聽見這話放下了手裡的布。鞋油在布上蹭出的黑痕，像個歪歪扭扭的笑：“老爺子說‘夢是布的反面’，看著亂，其實是正面的花樣在透色。”他把擦鞋布往染缸裡涮了涮，黑痕在靛藍水裡慢慢散，“蘇小姐這夢，怕是盼著嚴師傅露回怯呢。”
三、布牆上的笑影
戴眼鏡的男生突然舉起相機，鏡頭掃過每個人的笑臉：蘇雨桐捂著嘴的笑、白珊珊彎腰的笑、嚴鳳翔背過身的笑……最後定格在“時光布牆”上——今年的新布和去年的舊布在晨光裡貼在一處，像兩串疊在起的笑。
“這張該叫‘染坊笑譜’，”他把相機往蘇雨桐眼前湊，“你看嚴叔的背影，肩膀還在抖呢。去年拍他督陣複習，他也是這模樣，嘴上說‘笑啥笑’，布錘都敲錯了節奏。”
白珊珊突然指著布牆上的塊“二十七紅”布，那是去年嚴鳳翔教大家染“勝利紅”時留下的，邊角被他的木槌敲出個笑紋似的凹痕。“你看這布，”她拉著蘇雨桐走過去，“當時嚴叔說‘這色得笑盈盈地染’，結果自己繃著臉捶了半天，布上的痕比誰的都像笑。”
嚴鳳翔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用木槌往那塊布上敲了敲，凹痕裡的積灰被震下來，像抖落了串笑聲。“你們懂啥，”他梗著脖子說，“這叫‘笑在布中’，去年那屆把這布掛在考場外，說看著就渾身有勁——比你們這瞎樂管用。”
王鐵牛的女兒舉著布偶往布牆上貼，偶的裙襬掃過那些笑紋布痕，像在給笑聲伴奏。“布偶說要把蘇姐的夢繡在布上，”小姑娘從布包裡掏出針線，“就繡個嚴叔舉著試卷笑，紅叉全變成紫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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