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教室後排的窗戶斜斜切進來，在嚴鳳翔的筆記本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他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那行字上，筆尖在紙頁邊緣輕輕點了點。張教授方才在講臺上揮動粉筆的身影還歷歷在目——講到激動處，老教授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藏著星子，“同學們，這可不是書本上的空話啊！就像農民種莊稼，春天播下的種子能不能豐收，得等秋天割了稻子才知道；咱們做學問、幹事情，也得在實打實的經歷裡見真章。”
周圍的同學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塑膠書皮摩擦的窸窣聲、筆盒扣上的咔嗒聲、還有後排男生討論籃球賽的低聲笑談，像潮水般慢慢漫過課堂殘留的餘韻。嚴鳳翔卻沒急著動，他翻開筆記本的前幾頁，那裡記著上週志願者活動的心得：“給陳老師擦窗戶時，原以為用蠻力就能擦乾淨，後來發現先蘸肥皂水再用舊報紙擦，反而不留水痕——這就是實踐出方法。”字跡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窗戶簡筆畫，此刻看來，倒和張教授講的道理隱隱呼應。
前排的女生抱著書本起身時，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筆。嚴鳳翔伸手幫她撿起來，女生道謝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他合上筆記本，指尖撫過封面——那是去年入學時媽媽給買的，深藍色封面上印著校訓“知行合一”，此刻摸起來竟比往常更有分量。窗外的白楊樹葉被風掀得翻轉過來，露出底下泛白的葉背，像無數只輕輕扇動的翅膀，恍惚間竟和張教授講課時揮動的手臂重疊在一起。
後排傳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的刺耳聲響，他終於站起身，書包帶往肩上一提，沉甸甸的書本在後背墜出一道溫和的弧度。走廊裡的風順著半開的門灌進來，掀起他額前的碎髮，帶著食堂方向飄來的飯菜香——是糖醋里脊的甜香混著蒸米飯的熱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可嚴鳳翔的腳步卻慢了些，他望著走廊盡頭公告欄上“暖燭志願者聯盟”的活動預告，忽然覺得那些工整的宋體字背後，藏著比油墨更深的意義：紙上的“奉獻”二字或許抽象，但給老人遞一杯熱水、幫他們讀一封家書時，掌心的溫度和眼角的笑意，卻是最實在的“實踐”。
他順著人流往門口走，擦肩而過的同學討論著晚上的選修課，有人說“哲學太枯燥”，有人抱怨“理論課不如實驗課有用”。嚴鳳翔沒接話，只是想起張教授最後說的那句話：“這門課不是讓你們背公式，是想讓你們在以後的日子裡，遇到岔路時能多問自己一句——這事我試過嗎？這事能經得住試嗎？”
走到教室門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講臺。陽光正落在講臺上那盒白色粉筆上，粉筆頭堆成小小的金字塔，最頂端的那支還留著新鮮的斷口。就像那些被反覆驗證的真理，看似樸素，卻在時光裡站成了最堅實的模樣。嚴鳳翔深吸一口氣，轉身匯入走廊的人潮裡，書包裡的筆記本輕輕磕碰著課本，發出細微而堅定的聲響，像在應和著腳下的步子。
下課鈴的餘音還在教學樓的走廊裡輕輕迴盪，嚴鳳翔合上筆記本，指尖劃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剛剛結束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課上，張教授關於“實踐與認識辯證關係”的講解仍在他腦海中盤旋，那些與同學們熱烈討論的片段如同電影畫面般不斷閃現。他將書本和筆記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起身時，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漸漸喧鬧起來的教室裡並不起眼。
走廊裡瞬間湧滿了下課的學生，大家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或是討論著課堂上的難題，或是規劃著午後的安排，腳步聲、交談聲與遠處傳來的腳踏車鈴鐺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大學校園獨有的活力樂章。嚴鳳翔隨著人流慢慢挪動腳步，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午後的陽光穿過雲層，在對面的教學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隻麻雀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跳躍，像是在分享著什麼趣事。
他正準備下樓，忽然瞥見樓梯口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小群人，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心頭一動。那是蘇雨桐，她正微微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看著公告欄上新貼的社團招新海報，烏黑的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髮尾還帶著一點被陽光曬出的暖金色。她的書包斜挎在肩上，露出裡面露出半截印著設計圖案的筆記本，顯然是剛上完課的樣子。
嚴鳳翔加快腳步走過去，在她身後輕輕說了聲：“雨桐，好巧啊。”
蘇雨桐猛地回過頭，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漾起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鳳翔？你也剛下課嗎？我正看社團招新呢，藝術社要辦一個設計展，好像挺有意思的。”她側身讓出位置，手指點著海報上的一行小字，“你看，他們還招志願者幫忙佈置展廳，要不要一起報名？”
嚴鳳翔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海報上用漸變的色彩印著“光影與線條——校園設計創意展”幾個字，旁邊還畫著幾幅簡約的插畫，透著濃濃的藝術氣息。“聽起來不錯，”他笑著點頭，“不過得先看看時間，別和咱們‘暖燭聯盟’的活動衝突了。”
“也是，”蘇雨桐吐了吐舌頭，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說起來，我剛上完多媒體設計課，腦子還暈乎乎的呢。老師今天講了PS裡的圖層蒙版，試了好幾次都沒弄明白，下課前還被點名提問，差點鬧笑話。”她一邊說一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隨身碟，上面掛著個毛茸茸的兔子掛件，“你看，這是我今天存的練習檔案，回去還得對著教程再琢磨琢磨。”
嚴鳳翔接過隨身碟看了看，又遞還給她：“多媒體設計聽起來挺複雜的，是不是要用到很多軟體？”
“可不是嘛，”蘇雨桐嘆了口氣，隨即又眼睛一亮，“不過有意思的地方也在這裡。你知道嗎？今天老師給我們看了一組用AI生成的插畫，把傳統水墨畫和現代城市元素結合在一起，簡直太神奇了！有一幅畫裡，故宮的角樓旁邊立著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飛簷上的瑞獸望著樓頂上的無人機，那種碰撞感特別震撼。”她手舞足蹈地描述著，彷彿那幅畫就在眼前，“老師說，設計的本質是‘解決問題’，不管用什麼工具，最終都是要傳遞想法。這話讓我想起你上次說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好像有點異曲同工？”
嚴鳳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還真讓你說對了。張教授今天剛講過‘實踐決定認識’，他說不管是科學研究還是藝術創作，都是從實踐裡來的。就像你們設計，總得先知道使用者需要什麼，才能做出好作品吧？”
“對啊對啊，”蘇雨桐連連點頭，拉著他往樓梯口走，“我們上週做了個校園導視牌設計的作業，一開始我想當然地用了好多花哨的顏色，結果同學都說看得眼暈，根本找不到重點。後來我去各個教學樓拍了幾十張照片，觀察大家平時怎麼找教室，才發現最需要的是清晰的箭頭和醒目的樓號。這大概就是你們說的‘從實踐中來’吧？”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陽光透過樓梯間的窗戶落在他們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嚴鳳翔看著她說話時神采飛揚的樣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志願者活動中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正蹲在陳老師家的陽臺上，小心翼翼地給月季花澆水，陽光灑在她認真的側臉，和現在一樣，眼裡總有種閃閃發光的熱情。
“說起來，你上次給我講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我回去查了點資料，”蘇雨桐忽然放慢腳步，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有個地方還是沒太懂。你說‘矛盾是普遍存在的’，那設計裡的矛盾怎麼解決呢？比如我想讓海報好看，又想讓資訊清晰，有時候覺得這兩個就像打架一樣。”
他們走到一樓大廳，這裡比走廊安靜些，靠牆擺著幾排長椅，幾個同學正坐在那裡低頭看書。嚴鳳翔拉著蘇雨桐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從書包裡掏出自己的哲學筆記，翻到記著“矛盾分析法”的那一頁：“你看這裡，張教授舉了個例子，說矛盾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你們設計裡，資訊清晰應該是主要矛盾吧？畢竟導視牌首先得讓人看懂，好看是次要的，但也不是說就不用管了，而是要在清晰的基礎上做到美觀，這叫‘兩點論和重點論統一’。”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空白處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比如你可以用對比色突出重點資訊，其他部分用淺一點的顏色，既不影響閱讀，又能讓整體好看。就像我們志願者活動時，既要打掃衛生，又要陪陳老師聊天，這也是一對矛盾，但我們可以先分工把活幹完，再集中時間陪他說話，不就解決了？”
蘇雨桐湊過來看他的筆記，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頁，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她髮間的清香飄過來。她指著那個示意圖，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像明白了！就像畫畫時要先打草稿，再上顏色，主次分明才行。下次做設計，我試試先把所有資訊列出來，找出最關鍵的，說不定就不會手忙腳亂了。”她忽然抬頭，正好對上嚴鳳翔的目光，臉頰微微一紅，連忙移開視線，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
嚴鳳翔也覺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把筆記本合上：“對了，‘暖燭聯盟’這周要去看望王老師，他上次說想教大家書法，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記得你好像會畫畫，說不定能和他交流交流。”
“真的嗎？太好了！”蘇雨桐立刻興奮起來，“王老師是教什麼的退休老師啊？我爺爺也喜歡書法，家裡掛著好多他寫的對聯，可惜我總學不會握筆。”
“聽陳老師說，王老師以前是教中文系的，特別擅長楷書，”嚴鳳翔回憶著上次去王老師家的情景，“他家書房裡全是書法作品，還有好多他年輕時臨摹的碑帖。上次我們幫他整理書架，看到一本他寫的《蘭亭集序》，那字寫得，簡直和字帖上的一樣！”
蘇雨桐託著下巴，眼裡滿是嚮往：“那我一定要去！說不定能請他給我寫幅字呢。對了，我們要不要帶點紙墨過去？我知道學校門口那家文具店有賣上好的宣紙，上次藝術社的學姐推薦過。”
“我已經讓李響買了，”嚴鳳翔笑著說，“他說要順便買支大毛筆，說要跟王老師學寫‘虎’字，好貼在宿舍門上當門神。”
蘇雨桐被逗得笑出聲，聲音清脆得像風鈴：“李響可真有意思。對了，周颯爽也說想去，她最近在練硬筆書法，正好可以請教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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