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幾片香樟葉打了個旋，落在嚴鳳翔腳邊。他低頭拂了拂宣紙邊角的灰，指尖觸到紙頁上細密的紋路，像摸到了剛抽條的柳絲——比晨光裡的更溫潤些，帶著點傍晚特有的軟。
遠處的林蔭道上，蘇雨桐的裙襬晃了晃，像被風掀起的櫻花浪。他忽然想起早上她趴在桌上畫箭頭時，筆尖懸在紙面的樣子，那時的陽光是脆的，像剛敲開的春茶芽；而此刻的光卻軟下來了，漫在她發繩的櫻花上，像化了一半的糖。
夜色像浸了墨的宣紙，慢慢暈染開來。嚴鳳翔握著那隻橘子往回走，指尖的溫度比月光更燙。橘子皮上的紋路在路燈下明明滅滅，像蘇雨桐裙襬上沒繡完的花，勾得人心頭髮癢。他忽然想起食堂裡那顆像心的玉米，播音室裡她藏在聲線裡的笑，還有此刻掌心裡的甜——原來春天的神思，早就在這些細碎的瞬間裡紮了根。
“我去宿舍一下，雨桐等我一下。”嚴鳳翔把宣紙遞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像帶過一陣輕暖的風。
蘇雨桐接過宣紙抱在懷裡，裙襬上的櫻花繡紋被晚風拂得輕輕顫：“好呀，我在香樟樹下等你，正好看看晚霞。”
嚴鳳翔轉身往宿舍樓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了又暗，他摸出鑰匙開門時，指尖還留著碰到她手背的溫度——比宣紙上的竹紋更軟，比傍晚的風更暖。從抽屜裡翻出那方攢了好久的松花硯時，忽然想起早上她畫箭頭時，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的樣子，像極了這硯臺邊緣的小缺口，是被歲月磨出來的溫柔。
傍晚的晚霞落在圖書館前的石板路上。嚴鳳翔抱著一疊宣紙站在香樟樹下，看著蘇雨桐從林蔭道那頭走來——她穿了件淺杏色的連衣裙，裙襬上繡著細碎的櫻花，發繩換成了米白色的，上面彆著的櫻花髮卡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像剛從枝頭落下來的春天。
“等很久了嗎？”她走到他面前，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手裡拎著個竹編的小籃子，“我媽寄了些新茶，給王老師帶的。你看，還熱乎著呢。”
籃子裡飄出淡淡的龍井香，混著她髮間的梔子花香，嚴鳳翔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劉教授說的“神與物遊”——風帶著香，香纏著人，連呼吸都成了溫柔的詩。“剛到，”他把手裡的宣紙遞過去，“王老師說要教我們寫‘春’字，我特意找劉教授要了些半生熟的宣紙，不容易暈墨。”
蘇雨桐接過宣紙，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陽光燙了一下，趕緊低下頭翻看：“你看這紙紋，像不像水波紋？寫‘春’字的豎鉤時，肯定能藏住筆鋒的勁兒。”
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要先坐兩站公交去山川師範大學——王老師的老友李教授住在那邊的家屬院，聽說種了滿院的晚櫻，特意邀他們去賞玩，順便一起聽王老師講書法。路過公交站時，錢多多揹著個畫板從後面追上來，喊著“師傅等等我”，畫板上還沾著點未乾的顏料，像蹭了把春天的顏色。
“你怎麼也來了？”蘇雨桐笑著問。
“梁露學姐說今天有書法課，讓我來學學怎麼把字寫得有勁兒，”錢多多舉了舉畫板，“我還想畫幾張晚櫻，聽說川師的櫻花開得比咱們學校的豔，正好當寫生素材。”他擠到兩人中間，左右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學長，你們今天穿得這麼好看，是不是算約會啊？”
嚴鳳翔的耳根微微發燙，剛要說話，蘇雨桐已經輕輕敲了敲錢多多的畫板：“小孩子家別亂說，我們是去學書法的。”話雖這麼說，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像被春風吹彎的花枝。
公交慢悠悠地晃著，夜色透過車窗落在蘇雨桐的裙襬上，把上面的櫻花繡紋照得透亮。她正低頭看著手機裡李教授發的定位，手指在螢幕上輕輕點著，嚴鳳翔看著她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淺影，忽然想起圖書館裡她低頭改設計稿的樣子——原來喜歡一個人，連她的影子都是會動的詩。
“到了。”蘇雨桐推了推他的胳膊，指著窗外，“你看那棵櫻花樹，都快把路遮住了！”
川師的校門藏在一片粉白裡，兩排晚櫻正開得熱鬧，花瓣被風吹得像雪一樣落，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著雲朵。李教授早已站在門口等，手裡拄著根竹杖，杖頭雕著個小小的“書”字，見他們來，笑著往院裡引：“快進來，老王剛泡好了茶，說要等你們來了才開筆。”
院裡的光景更讓人挪不開眼。牆角的紫藤蘿爬滿了花架，紫得像流淌的霞；院心的石桌上擺著個粗陶的茶罐，旁邊放著幾支狼毫筆；最妙的是西邊的迴廊，爬滿了晚櫻，花枝低低地垂著，幾乎要碰到人的頭髮，走過去時，花瓣會落在肩頭，像被春天輕輕吻了一下。
王老師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竹椅上，手裡捏著個紫砂杯，見他們進來，朝嚴鳳翔招招手：“來，把宣紙鋪在石桌上，我教你寫‘春’字的橫畫。”他又看向蘇雨桐，眼裡帶著笑意，“雨桐丫頭，你來得正好，李教授的硯臺是老坑的端硯，磨出來的墨帶著光，你試試？”
蘇雨桐走到石桌旁，拿起墨錠在硯臺裡輕輕研磨，墨香混著紫藤花香漫開來。嚴鳳翔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手腕輕轉，墨錠在硯臺上畫出細細的圈，忽然想起劉教授說的“隱秀”——她磨墨的樣子是“隱”，眼底的專注是“秀”，藏在安靜裡的認真，比任何言語都動人。
“橫畫要像扁擔，兩頭沉中間輕，”王老師握著嚴鳳翔的手，筆尖在宣紙上緩緩劃過，“你看，起筆要藏鋒，像春天藏在凍土下的芽；收筆要回鋒，像花謝了還留著香。”他鬆開手，讓嚴鳳翔自己寫，“試試，心裡想著剛冒頭的新綠，筆就有勁兒了。”
嚴鳳翔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時，忽然感覺蘇雨桐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像帶著點暖意，筆鋒頓時穩了不少。寫出來的橫畫雖然還有點生澀，卻真的藏著點春天的軟勁兒，王老師點點頭：“不錯，比上次寫‘暖’字時，多了點‘遊’的意思。”
那邊蘇雨桐已經磨好了墨，李教授拿著支兼毫筆走過來，笑著說：“我這硯臺配老王的墨，寫出來的字能潤三天。雨桐丫頭，你也寫個‘春’字，我看看你的筆性。”
她握著筆的樣子很秀氣，指尖微微用力，筆桿在虎口處輕輕轉動，起筆時筆尖一頓，像櫻花瓣落在宣紙上的輕響，寫“日”字框時，橫折處帶著點小小的弧度，不像王老師寫的那麼剛硬，倒像春風繞著花枝轉了個彎。
“好！”李教授拍了拍手，“這字有靈氣，像你設計的導視牌，藏著巧思呢。‘日’字框像扇窗，裡面的‘三’橫像曬在窗臺上的暖陽，怪不得老王總誇你懂‘字裡的景’。”
錢多多在旁邊的櫻花樹下支起畫板，嘴裡唸唸有詞地畫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石桌上的字，又低頭添兩筆花瓣，畫板上的櫻花忽然就有了墨香的勁兒。“師傅，你看我這花瓣的陰影，像不像你寫‘春’字的飛白？”他舉著畫板喊，聲音驚飛了枝頭的麻雀，撲稜稜地撞落一陣櫻花雨。
蘇雨桐剛想回答，忽然被嚴鳳翔輕輕拉了拉衣袖。他指著迴廊盡頭：“那邊的櫻花開得密，去走走？”
夕陽正把迴廊染成暖金色，晚櫻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像鋪了層粉白的碎玉。兩人慢慢走著，誰都沒說話，卻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像風穿過花枝的輕響。走到拐角時，一枝晚櫻斜斜地伸過來，擋住了路，嚴鳳翔抬手想把花枝撥開，蘇雨桐卻輕輕按住他的手：“別動，你看花瓣上的光，像不像你筆記本上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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