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把整個校園裹得溫溫柔柔的。嚴鳳翔站在宿舍樓下的香樟樹下，摸了摸襯衫口袋裡的櫻花糖紙，指尖能感受到糖紙摺痕的凹凸，像在數著剛才沒說夠的話。風從樹影裡鑽出來，帶著點晚櫻的淡香，他忽然想起蘇雨桐髮間的梔子花香，兩種香纏在一起，倒比任何香料都讓人記掛。
趙長軍發來一條資訊，內容是關於明天學校的活動安排。他說學校將組織一次校外活動，目的地是著名的西湖景區。這個訊息讓人感到興奮，因為西湖是一個風景秀麗、歷史悠久的地方，大家都期待著能夠在那裡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嚴鳳翔一臉狐疑地看著電話，似乎對他說的話有些難以置信，於是追問道：“真的嗎？”趙常軍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他揮了揮手，催促道：“你快回宿舍吧！”
回到宿舍時，李響正對著鏡子比劃新穿的白襯衫，見他進來，吹了聲口哨：“喲，春風滿面的，是不是被月亮灌了蜜？”他指著桌上的揹包，“明天郊遊的東西我都幫你收拾了，麵包、礦泉水、防曬霜，還有這個——”他從抽屜裡摸出個小巧的望遠鏡，“趙長軍說看風景用得著，我看你是想看某個人的風景吧？”
嚴鳳翔沒接話，把望遠鏡塞進揹包側袋，指尖碰到裡面硬邦邦的東西——是那方眉子硯，早上蘇雨桐送的，他特意裹了層軟布帶來，想著到了西湖，或許能借點湖水研墨，寫幾個帶湖光的字。他翻開筆記本，在“我與春天的神思”下面添了句：“月下的話，該蘸著湖水說。”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窗落在紙上，把字跡照得半明半暗，像藏著點沒說透的意思。他忽然想起王老師寫的“花前月下”扇面，“花前”的“花”字草頭像兩隻相握的手，此刻倒覺得，有些心思就該這樣，一半露在月光裡，一半藏在紙頁間，比說出口更有滋味。
後半夜竟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臺上像敲著小鼓。嚴鳳翔被雨聲驚醒時，下意識摸了摸揹包裡的硯臺，生怕被潮汽浸了。他走到窗邊，見樓下的香樟樹被雨洗得發亮，葉片上的水珠滾來滾去，像誰撒了把碎銀。遠處的藝術系宿舍樓亮著盞孤燈，他猜是蘇雨桐還在收拾東西，或許在往畫筒裡塞顏料，或許在熨燙明天要穿的裙子，心裡忽然泛起點軟軟的癢。
天快亮時雨停了，東邊的雲被染成淡淡的粉，像蘇雨桐糖紙上的櫻花色。嚴鳳翔洗漱時，對著鏡子系領帶，忽然想起上次在晚風小館，梁露說他的領帶總系得太板正，像“春”字的橫畫少了點軟勁兒。他試著鬆了鬆結，指尖劃過領結的弧度，倒真像蘇雨桐裙襬上繡的櫻花枝，帶點自然的彎。
去食堂買早飯時，遠遠就看見錢多多揹著畫板在等，嘴裡叼著個肉包，見他來，含糊不清地說：“師傅讓我給你帶的，說你愛吃甜豆漿。”他把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塞進嚴鳳翔手裡，“她今早睡過頭了，讓我先過來佔座，說藝術系的車七點半發車，讓你別遲到。”
豆漿的甜香混著錢多多身上的顏料味，倒像春天該有的氣息。嚴鳳翔吸了口豆漿，溫熱的甜順著喉嚨往下淌，忽然覺得，所謂的等待從來都不是煎熬——是知道有人在某個地方想著你，是手裡的豆漿溫度剛好，是遠處的雲正慢慢變成暖橙色，像所有美好的事都在往一起湊。
走到停車場時，晨光已經把八十輛大巴車照得透亮。中文系的墨色“文”字在陽光下泛著啞光，像剛寫在宣紙上的字；藝術系的水粉色“畫”字則透著點潤，像被雨水打溼的花瓣。
學校的停車場像被撒了把彩色的珠子，八十輛大巴車整齊地排列著，車身上貼著各系的標識——中文系是墨色的“文”字，藝術系是水粉色的“畫”字，遠遠望去，倒像幅攤開的長卷，字裡行間都透著郊遊的雀躍。
嚴鳳翔揹著個帆布包站在中文系的車隊旁，手裡捏著張揉得發皺的路線圖。圖上的西湖被紅筆圈了三道，旁邊注著“孤山看梅”“蘇堤踏青”“湖心亭品茗”，都是劉教授前一晚特意標註的。風從車隊間隙鑽過，掀起他襯衫的衣角，帶著點新抽的柳絲氣，像在催著出發。
“嚴鳳翔，這兒！”趙長軍從第三輛大巴上探出頭，手裡揮著個麵包，“李響佔了靠窗的座，說能看見藝術系的車，方便你找蘇雨桐。”
嚴鳳翔笑著上了車，晨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帆布包上，把裡面露出的半截宣紙照得發白。他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聽見李響壓低聲音笑：“昨晚我看見你往包裡塞櫻花酥，別以為我不知道，想給誰帶的？”
“給王老師的，”嚴鳳翔把路線圖鋪平，指尖劃過“蘇堤”兩個字，“他說西湖的春柳配櫻花酥，能寫出更軟的‘風’字。”話雖這麼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的藝術系車隊——那裡停著十輛粉白相間的大巴，像落了片早櫻。
忽然有人敲了敲車窗，是錢多多，揹著畫板從藝術系的車上跳下來，跑到窗邊比劃：“師傅在第二輛！穿了件湖藍色的裙子，說像西湖的水！”他舉起畫板晃了晃，上面用鉛筆勾了個速寫，蘇雨桐的側影被畫得像枝臨水的柳，“我特意選了能看見中文系車的座，幫你盯著！”
嚴鳳翔剛想說“謝謝”，錢多多已經蹦蹦跳跳地跑回藝術系的車，像只銜著春信的小雀。他收回目光時，正撞見李響促狹的笑：“行啊你，連偵查兵都安排上了。等下到了西湖，是不是得請我們吃冰棒？”
“請，”嚴鳳翔的指尖在路線圖上輕輕點著，“只要你別總盯著藝術系的車看，讓蘇雨桐誤會。”
車隊出發時，引擎的轟鳴驚飛了樹梢的麻雀，八十輛車排著隊駛出校門，像條遊動的長龍。嚴鳳翔看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心裡忽然想起蘇雨桐說過的“車窗外的風景是流動的畫”，此刻倒覺得，隔著十輛車的距離看她所在的方向，連空氣都成了暈染的顏料，粉白裡透著點湖藍。
大巴駛上高架時，李響忽然指著前方：“快看！藝術系的車超上來了！”
嚴鳳翔猛地抬頭，果然見一輛粉白大巴從右側車道併線，車窗裡晃過片湖藍色的衣角，像被風吹起的漣漪。他下意識地往前探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卻見那輛車很快又被車流拉開距離，只留下個越來越小的影子，像幅沒畫完的畫。
“急什麼，”趙長軍遞過來一瓶水，“到了西湖還能不見面？劉教授說了，中午在孤山集合野餐，到時候讓蘇雨桐給你畫幅肖像，就畫你‘望眼欲穿’的樣子。”
嚴鳳翔沒接話，從帆布包裡掏出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寫字。李響湊過去看，見他寫的是“車過三橋，見柳色漸濃，憶及雨桐言西湖春柳如眉，想必此刻她正臨窗望景，髮梢沾著風”，字跡比平時軟了些，像被春水浸過。
“行啊你，”李響嘖嘖稱奇，“這就開始寫《西湖遊記》了？等下見到人，是不是得吟首詩？”
“不吟，”嚴鳳翔把筆記本合上，指尖還留著筆尖劃過的溫度，“王老師說‘情到深處，語自淺’，像西湖的水，看著淺，底下藏著千尺的暖。”
車隊駛離市區後，路邊的風景漸漸染上春色。油菜花開得像鋪了層金毯，柳樹的綠絲絛垂在水面，連風裡都帶著溼潤的香。嚴鳳翔望著窗外，忽然看見藝術系的車又出現在平行車道，這次離得很近，他甚至能看見蘇雨桐正低頭和同學說著什麼，發繩上的櫻花髮卡在陽光下閃了閃，像顆落在髮間的星。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那枚竹製書籤，上面的“桐”字被摩挲得發亮。上次蘇雨桐說這書籤的豎鉤像被風吹彎的枝子，此刻倒覺得，這彎度正好能勾住此刻的念想，不鬆不緊，像車窗外纏著柳枝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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